土地的姓名
怡墨成华(湖南)
天光未破,霜还压着瓦檐,他已经醒了。布鞋踩过田埂,像是把最后一截夜色捻进泥土里。土地潮润,带着去年根须的呼吸;他俯身,耳朵贴紧地面,听见麦粒在黑暗中翻身——是土地在叫他的小名,一声,又一声。
风从秦岭扑下来,翻过塬头,掀起他棉袄豁口的棉絮,像一封无字的家书,颤巍巍递到跟前。他抬头,见星子稀落,雁鸣划开天幕,漏出一线白;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户口簿上“职业”栏里那两个字:
---一农民——像两粒稗草,被官方的墨水摁进纸页,却在此刻疯长成整片原野。
太阳出山,一粒金芒嵌在麦茬之间,
他弯腰去拾,脊梁弯成一座桥,光从背上滑落,渗进土壤。汗在额头结晶,盐粒般大,他尝了尝,咸里带甜,像新娘子煮的汤圆;人说一生流的汗,能收回一季雨水,他便把每一滴都藏进皱纹,藏成微型水库,等干旱的年岁在眼角开出稗花。
午后,云在头顶打盹,他坐在地头,像坐在祖坟边,掏出磨光的老年机,给城里读高三的闺女发短信:“钱已汇,别省,吃蛋。”八个字,按了一刻钟,拇指粗得像枣木,却把拼音啄得比麻雀啄谷还准。信号塔在山梁上替他站着,把这句话举过霓虹与尾气,轻轻放到女儿枕边,像放下一盏煤油灯。傍晚收工,影子被夕阳拉得比日子还长,一路拖回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外乡人指着他“看,农民。”声音不重,却像土坷垃砸进井里,溅起的水花湿了他的脸。他笑笑,不辩解,把锄头往肩上一扛,铁与骨头撞出铛的一声——像是土地在敲印,给他盖上一枚沉默的公章。
夜里,月亮像脱粒机的滚筒,把银光哗啦啦撒满屋顶。他躺下,四肢摊开,像四把钥匙,插进春、夏、秋、冬四道锁眼。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走进去,身后整片平原轻轻合页——土地用夜的黑绸替他缝好那一句低低的、被风吹散的:
------“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