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后回宫,皇后盛装相迎,几个宫女在剪蜡花。
皇上说:“今天好险!”
皇后说:‘’大恒外有武将驰骋沙场、鞠躬尽瘁,内有文官雄才大略,光耀古今。如今太子已定,中宫不虚,大恒危机已除。臣妾愚钝,不知还有何事劳烦皇上忧心?
自入凤梧宫,皇子是她惶恐不安的事。曾经的她美味佳肴吃不下,高床轻枕睡不稳。
她是一国皇后,尽快有个孩子成了她的重担。
在她心思花光无计可施的时候,得阴阳师献策,顺利产子。
有了皇儿,她有太多的喜悦和感慨,迷宫一样大的皇宫,尚不能盛下她幸福的一个角。
父子连心,皇上喜欢孩子,只要他人在京城,忙再晚也会回宫探子。
会留宿。
千辛万苦产下的皇儿,竟然还帮她得到了许多求而不得圣宠。
虽不是她想要的如胶似漆,但在外人眼里已是极好的相敬如宾。
为皇儿谋划未来,是她第二个重担。她开始新一轮的寝食难安。
一定要趁皇上的儿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之前把承恩推向太子之位,然后步步为营地保住储君之位就是了。
比起得不到位子,一直惶惶不安地抢夺,要把握得多。
因为只要得到皇上的赐予,就得到一众大臣的支持,承恩会被众星捧月。
当立太子时,皇上担心操之过急引发朝廷动荡,又顾念和李怀常一族的亲情,迟迟不见决断。
皇上没有雷霆手段,在她眼中就是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就是态度,是不想给予。
她有些许怨气。
太子之争虽有波折,所幸苍天有眼,没有花落旁家。
儿子成为储君,她对皇上有了感激,也有些歉意。
依稀听侍女胭脂说,皇上的玉扳指送给了一个大明女子。她不知是真是假,也没精力辨别。
这些天她心无旁骛为儿争前程,顾此失彼,对皇上的感情有些寡淡,实在不应该。
皇上说,今日之险,在于对决之时,笼中怎么会有毒蛇?万一伤到人了怎么办?主考是你遴选的,为何不问明其中是否有隐患?”
出题人是江画,她年龄不大,聪慧过人,口才了得,是李怀常和皇后共同筛选出的主考官。
江画出题,起初她不知情,觉得不妥时她已改变不了。
她和皇上是夫妻,她也是他忠诚的盟友,是左膀右臂。
没想到,做得好没有赏赐,做不好却有埋怨。分明是向着江画。
杏花树江画嫣然浅笑,抬手贱不经意露出玉扳指,让她心头发紧。
她想起胭脂的话。
细看江画,年纪小小,却已有倾城风姿。
明国不仅山河万里,连女子也这么钟灵神秀,让她有些嫉妒。
深宫十年,她贵为皇后,貌似身处晴空万里,其实瞬息万变。想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就要多方斡旋。
她是一个察言观色的皇后,不停觉察长公主的一举一动。
长公主被先帝宠爱,少年时代就能为君分忧,虽是女儿身,却有凌云志。她党羽遍天下,一呼百应。
长公主眼波流转,墙头草就能随风变向,见风使舵。
她一个拂袖,百官俱厉。
若要李长卿的江山永固,长公主的喜好她要赞美,公主的面子她要维护,公主的权威要在人前高于皇后的威仪,她得恭维。
好吧,她是姑姑,对李怀卿有从小到大的宠爱,又有朝堂上源源不断的帮衬,是李怀卿能顺利登基和江山稳固的中坚力量,她一个女流之辈能敌百万的兵。
皇后虽是后宫之首,面对层出不穷的百济贵妃,星罗婕妤,西域昭仪,不但不能置喙,还要优雅地提示内务府,多给后宫输送美人,给大恒开枝散叶。
皇上的目光再哪个新鲜花朵驻足,她还要假意温柔,把皇帝推到花前。
是大度,是窝囊,是贤后的无奈。
后宫像打仗一样惊心动魄。真想真枪实刀地战一场,快意恩仇,那才酣畅。
只是战马器甲换成了皇后玺绶,她的战场变了。每天说着言不由衷的花换取世人赞美,换皇帝的宠爱和后位的无虞。
她心里在泣血。不知道别的皇后是怎么活的 ,史书里她们那么端庄 、容忍,是不是根本不爱皇上?若爱,又怎么能容忍他与别的女子有意?
是不是每次都被万箭穿心?
经年的委屈跳起来,她的委屈求全他看不见,她的雍容大度他看不见,她的无心之过被当成大事件在凤熙宫讨论。
寝宫不是夫妻说些体己话的地方吗?怎么一聊就是国家大事?
她怒火中烧。
那些看过的脸色、故作的大度,一次次未及争吵又是被摁灭的念头,通通跳出来,在腹内噼噼啪啪地燃烧。
她想,她的忍耐也是有一个时间点的,譬如说她想最皇后时,她想怀上孩子时,还有承恩被立为太子时。
不管哪一个时刻,如果她还没有拿到想要的,她都会像牛一样忍耐。
但是今天不行。
母凭子贵,她不想忍了。
那个江画,是她不想忍的理由。
别说她的美貌,连她的年轻也让她想想就起嗔恨。
自己青春不再,江画却那么崭新,只要想想,就心痛得呼吸困难。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少年夫妻又怎样,玉扳指明目张胆地戴在手上,与她就是无视。
私相授受,于己是藐视。
皇后将脸一寒,说,臣妾找的人怎么不好?俏丽活泼,娇若初桃,皇上都把玉扳指赐于她了。难道江画还不够好吗?
她本不想挑明此事,可是觉得不说清楚不足以平息愤怒。所以像抛豆子一样把不满意一个个抛出去。
皇上有些猝不及防,没料到温顺的皇后会一触即发。
仔细回忆,才想到玉扳指的去向。自然无法说出雪夜偶遇的事情。
只得搪塞说,想着江画是明国派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偶然相遇,所以随便给了一点儿赏赐。
皇后愤愤地说,皇上眼光不差,江画和沈樱是有几分相似的,因为那是他舅家表妹。
说出来这句话,她盯着皇上的脸,把蜡烛举起来照着皇上,看他的反应。
哦,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第一次看见江画,有些似曾相识。想起她窘迫地样子,很有喜感,不觉一笑。
难怪皇后心生醋意,她忌讳沈樱,一直耿耿于怀。又恰逢玉扳指在江画手上……
皇上说,皇后眼光长远,既然主考是沈樱近亲,定然会相助大恒,朕没有悟到皇后的良苦用心。
皇后在气头上,质问,是助沈樱和我争皇上的吗?
皇上迷惑地说,此事和沈樱何干?
皇后幽怨地说,皇上心中只有沈樱,后宫佳丽三千,任谁都走不到你心里。纵然皇上近在咫尺,臣妾也只是仰望。传说人有三魂七魄,而皇上有一魄是在司天宫的。阴阳师说,没有沈樱一片鳞,臣妾永远难以成孕……
皇上听他诉说委屈,不由产生怜悯之心,却被她后面的话惊呆。
他扳这她瘦削的肩膀,问,你,你说什么?你取了沈樱一片鳞甲?
皇上说,我不忍伤他一条头发,你竟敢取他鳞片?龙之逆鳞不可触,你知道得多疼吗?
皇上指着皇后的手有些颤抖。
桌上一只小锦鲤从水盆中跃出,带起一串水花,然后跌在地上。两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抓鱼、擦地。
皇后说,皇上此刻该担心的,难道不是大亨最后一卦该如何占卜吗?不是大恒的国运吗?不应该是百姓与子民吗?为什么只是沈樱?
皇上怒斥,你还知道事关国运,还敢动用皇后威仪逼迫沈樱?
皇后说,我乃皇上发妻,大恒的皇后,能否顺利产下皇子也一样事关国运。可当年我求而不得,只能出此下策。今日大亨危于一旦,若无皇儿,就会皇权旁落,江山易主,于情于理,臣妾有什么错吗?
皇上铁青着脸说,擅入司天宫,逼取鳞甲,皇后果然无罪?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后位还是大恒?
皇后苦笑一声,说,臣妾只是做皇上想做而不敢做的。臣妾虽无圣旨,但皇上亲赐的玺绶也不是摆设!
你不忍心伤他一条头发,却肯伤我的心,在这儿一阵一针一针的扎,一枪一枪的挑。你和沈莹纠缠不清在先,移情江画在后,难道像沈樱的都要娶进宫吗?
皇上一拳打在桌子上,茶杯茶碗乒乒乓乓响,吓得近身宫女太监跪倒在地。
一个宫女正在放窗帘,吓得不知该继续还是该收起,呆战着,摩挲着帘角。
皇上说,你满口胡言,你个妒妇。
皇后说,臣妾怎敢发怒?臣妾每日读《女则》端正身心,约束行为;每日抄《金刚经》平静心情,增长智慧,以求做天下女子的表率。臣妾一怒,轻则被判则为妒妇,重则有损凤仪。要么为天下嗤笑,要么祸及家族,哪条是臣妾一个弱女子可以承担得了的?臣妾只敢忍气吞声,委屈求全,但是真心却换不回皇上真心!
沉默太久,她终于说出最想说的话,一行清泪,模糊了视线。
旧爱新欢两抱憾。
真心给了沈樱,给不了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