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凤凰岭下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绛红色的果实,寒风掠过青瓦屋檐,卷起地上的枯叶。李家院子里,太姥姥刚拿起鞋底,指尖还未触到麻绳,心口突然没来由地一紧,像是被谁揪住了心脏。她的手猛地一抖,银针直直扎进食指,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在雪白的鞋底布料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太姥姥盯着血迹发怔,浑浊的眼睛下意识望向村口的小路,那里是大姥爷离家时的方向。十多年来,她数不清这样的守望有多少回,从青丝等到白发,唯一的期盼,就是能等到大儿子平安归来。
这日晌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几名解放军战士牵着马停在李家门前,领头的战士捧着一个褪色的布包,神情肃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三姥爷最先看到动静,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咧开嘴笑起来,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啊啊”声——在他心里,这定是大姥爷又托人捎信来了。
太姥姥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当她看到战士们胸前的红星,心猛地一沉。姥爷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战士们缓缓打开布包,露出一封泛黄的家书和一枚军功章,信纸上的字迹被血迹晕染得模糊不清:“娘,儿不孝......”
太姥姥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姥爷伸手扶住母亲,泪水夺眶而出。三姥爷看着眼前的一切,笑容渐渐凝固。他歪着头,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咽,伸手去抓那封信。当指尖触到信纸上斑驳的血迹,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受伤的野兽般冲向战士们。
“呜呜!啊啊!”三姥爷挥舞着胳膊,把战士们往门外推搡。他涨红着脸,眼泪不停地滚落,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送信的战士们红着眼圈,默默地后退。
把战士们赶出家门后,三姥爷颤抖着关上门,倚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他的哭声从屋里传来,时断时续,像深秋的风掠过枯树。太姥姥瘫坐在门槛上,白发在风中凌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带着儿子体温的军功章。
夜色渐浓,三姥爷的屋子依然亮着微弱的油灯。他蜷缩在炕角,从炕头靠墙的里角垫被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高粱饴糖纸,那是小时候大姥爷省下口粮换来的。糖纸边角早已磨损,却被他反复摩挲得发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照着他布满泪痕的脸,他将糖纸贴在胸口,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哪家在庆祝解放,可对于李家来说,这个秋天,永远失去了最珍贵的儿子。
后来人们才知道,大姥爷是在淮海战役的陈官庄战斗中牺牲的。他所在的连队奉命阻击敌人,在弹药耗尽后与敌人展开肉搏战。大姥爷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用生命为大部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那枚军功章,后来被太姥姥放进了檀木盒,和大姥爷儿时的虎头鞋、启蒙书一起珍藏。而三姥爷,常常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他再也没有像那天那样大哭大闹,但每当看到穿军装的人经过,总会停下手中的活,久久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