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这种...额,暂时称之为症状吧,多久了?”
我打量着眼前的病人,三十左右,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蓬蓬乱,虽然勉强保持着镇静,但手中不断拆解又组装的钢笔还是出卖了他,明显受到的惊吓不轻。
“一个月左右,准确的来说...是27天。医生,您一定要,要帮帮我。”
声音很好听,只是有些颤抖。
嗯,我是一名精神医生,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为了让他不再糟蹋我的派克笔,我只能尽力安慰他。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中的笔继续记录着。
一切发生于过去的二十七天,在此之前,一切安好。
据患者描述,每到午夜十二点钟不论是清醒着还是在睡梦中,总会听到十二下钟声,类似过去七八十年代老式挂钟整点报时的敲击声,特别清晰。
“是不是你的邻居家,或者你家附近的地方有这种挂钟,被你恰巧听到了?”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这些条件就算都成立,患者也没理由只在半夜十二点听到,但没关系,我得先保持镇定。
“不,不是。”
患者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神情似乎更加惊慌了,不安,焦躁。
“邻居家,不单单是邻居家,整栋小区,甚至小区附近方圆几里我都询问过了,根本没有这种挂钟,也没有人...没有人听到钟声。”
“那,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呢?”
作为一个精神医生,当然不能直接将对方视作精神出了问题,还得像警察一样,将各种可能性,一步步排除。
“我之前也这样想过,可是后来我出去住旅馆,住在朋友家,甚至睡在KTV,不论清醒还是睡着,也不管外界安静还是嘈杂,一到午夜十二点,那钟声就会如期而至,一下,两下……十二下,清晰响亮,呵呵,别人都听不到,只有我能听到。”
患者露出一丝苦笑,身体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这样的话,可能是你的潜意识在影响你,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童年心里留下的创伤和阴影,很可能会在成年之后显现出来。而根据你的描述,很可能是童年或者是近期经历过什么,然后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激发了出来,让你形成了这种半夜听到钟声的现象。”
“我,我不知道,药也吃过了,心理医生也看过了,可都没有用,您不用怀疑,精神医生我也拜访了好几位,我的精神没有问题。我来这,可能更多的是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吧,顺便也碰碰运气,没准真的有办法呢。”
我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看他,嗯,没有说谎,一眼就看出来了。人们,面对未知总是感到恐惧的,尤其是这种没来由的未知,不知道起因,不知道结果,更不知道何时结束。患者深埋在眼中的恐惧,嗯,掩饰不了。
“那我恐怕,也只能是建议你看看心理医生,这样吧,我联系一下我的几个朋友,有了结果再通知你。这是我的名片,有事随时打给我。”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整]随着一阵舒缓的音乐,墙上的电子钟发出了报时。
“我,我得走了。”
患者抓过我递给的名片,眼睛不安的瞥了瞥四周,起身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只留下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我舒了口气,缓缓的靠在椅背上,想着晚饭吃什么。
拉过椅子,在病例报告单上匆匆几笔。
臆想症,典型的臆想症。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去看望过他几次,除了一次比一次憔悴,一切还是那样。患者情绪倒是稳定了不少,可能是慢慢接受了下来,毕竟也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偶尔聊聊家常,谈谈事业,倒是个不错的朋友。
又过了几天,午夜十二点我接到了他的电话,我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少了,变少了!”
电话那头明显已经是极度恐惧,声音颤抖的厉害。
“什么少了,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钟声,钟声!从前几天开始,变成了十一下,之后变成十下,每天减少一下,现在已经变成六下了!我,我该怎么办。”
“那是好事儿啊,说明困扰你的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啊。”
“不,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我感到电话那头已经极度抓狂,正想说些什么,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一周之后,晚上11:59,我又接到了他的电话,只是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几秒后就自动挂掉了,我回播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忽然毫无睡意,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打着桌面,尽量平复慌乱的情绪。
一阵舒缓音乐响起,十二点的报时就要响起。
[铛,铛,铛]十二下,就像过去七八十年代老式挂钟整点报时响起的钟声,清晰又响亮。
我猛地站起,翻箱倒柜的找着病例报告单。
一夜无眠。
第二天窗外刚蒙蒙亮,我急匆匆赶去患者的小区,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正好出门。
“这家住户俩月前就搬走了啊,不用敲了,没有人。”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脑子里好像响起晴空霹雳,我呆呆立住,像失了魂魄,不知道怎么回到的住所。
每晚十二点,我都会听到十二下钟声,清晰又响亮,只有我能听到,别人听不到,或者说,曾经有人能够听到。
我在等待我的宿命,等待着钟声变成一下。没有人知道结果是什么,就像我们都知道,报时没有零下。
人们啊,面对未知总是感到恐惧,像对大海,对宇宙,了解的越少越好奇,面对未知越冒险,再慢慢深入,就越敬畏,而最后,总是恐惧。在未知面前,我们是那么的渺小,又,无能为力。
嗯,也许在钟声下一次响起之前,我要搬个地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