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金沙江纤夫

      李轼的目光常常落在那逆流而上的木船上。 这些木船都是沿江生产队的船,其中就有给工地送货物来的,卸完货之后,有时空载返回,有时载货返回。

      这些走上水的木船,没有动力,靠划桨撑船是上不去的,除了凭借风帆的力量,更多全靠纤夫把船拉上去,下水时划桨的船夫这时就全部成了拉纤的纤夫。纤绳是用几股竹篾条编织的,用竹条编的纤绳轻巧、结实、耐磨、不怕水浸。纤绳很长,一头拴在船上,一头由纤夫们拽着。纤夫们并不是直接用手去握着纤绳拉船,而是用非常结实的粗布做的套子,一头靠一个绊子拴在纤绳上,而套在肩背上这头有二寸宽,一是能均匀受力,二是不至于勒进肌肉里。

      纤夫拉船逆流而上,都是光着脚,即便是寒冬腊月天也如此,因随时都需要踩在水里。天热时,纤夫就只穿一条裤衩或围一条腰布,并不只是为了凉快,也是为了减少磨损衣裤。掌舵的船老大,多年行走在江上,对水势已经了然于胸,驾船沿着江边的洄水走,借着洄水的力量前行。纤夫弯着腰使劲拉纤,力量之大,经年累月,在岸边巨石上勒出几寸深的槽子。纤夫喊的号子,因水势不同而不同。水流平缓或船行洄水时,纤夫背后和纤绳连结的绳子是弯曲的、松弛着,并不是很吃劲。纤夫口中的号子,像顺流时船夫划桨一样,雄壮激越、轻松悠长。除了调子,还有一些词和短句子,内容有抒发性情的、调侃生活的、嬉戏他人的,主要是领喊的人随性而出,其余的人则是一齐帮腔,才有那种雄壮的呼喊。遇到水流湍急时,纤夫背后和纤绳连结的绳子是直线、紧绷着,能看出力道在上面胶着。那号子声急迫、短促,不容一点喘息,没有了任何句子,只有了“嗨哟、嗨哟、嗨哟”的感叹词有节奏地吼出。

      俗话说:船上人不得力,坎上人挣断腰。这是说掌舵人的作用很大,比拉纤人的作用更大。掌舵的人可以利用水势减少阻力,利用风势增加动力。这话反过来说,就是纤夫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在水流湍急之处,纤夫们腰弯得超过九十度,头快贴到地面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迈。纤夫那黢黑脊背上一片水,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汗水,船是在水力和人力的较量中慢慢前进的,看得李轼提心吊胆。中苏关系友好时,大量的苏俄文艺作品介绍到中国来,其中有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画面上的纤夫们表情各异,共同点就是生存的无奈。就看画而言,让人感到一种悲怆的美。而眼前这活生生的画面,李轼没有感到任何美感,只感到自然的严酷和命运的残酷,及生命在这两种磨难中的挣扎。

      这还不是纤夫们最难的时候,最难的是逆流过险滩的时刻。险滩处的江面,水下水上都布满乱石,船无法过,只剩下滩口一处水深可通船。其他水流被礁石拦阻,都奔滩口而来,水流太急,激起汹浪。此时此刻,那掌舵的船老大双脚蹬着船板,双手死死地把住舵,掌握航向。另外的几个人,则在船的两侧用篙竿死劲撑住船,协助船老大不让船触礁石。岸上的纤夫们更是到了拼命的时候,个个四肢着地,两条腿一前一后,拼命蹬着地面的坑洼,两只手死死抓住嵌在地上的鹅卵石,个个脖子伸得老长,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那场景惊心动魄,是生命与自然的相搏,此刻纤夫的喊叫已是声嘶力竭。有时,纤夫们被水流逼得一点一点地后退,到熬不住时,纤夫们全倒地,顾不上跌倒擦伤,赶紧把纤绳套子摘下,船被一泻而下。船老大要是没经验,船通常要被撞坏,有经验的船老大还能稳住舵保住船,退到下游岸边。稍事休息后,或原班人马,或从后面等候过滩的船上增加人手,又开始第二次过滩……

      每当看到船过滩,恐惧常常抓住李轼。他不是自己感到恐惧,因为他在岸上,没有任何危险,而是为纤夫们感到恐惧,他们在过滩的过程中,时刻处在危险中。金沙江每年都要吞噬不少鲜活的生命,船夫首当其冲。看着那场景,李轼的心提到了嗓眼,像那纤绳勒在自己颈子上,喘不过气来。看着看着,船艰难过滩后,他的心才落回胸腔,才感到嗓眼通畅,能长舒一口气,心想船夫们还不如自己,不仅拼力,还得拼命。


      陈老大的船停工地江边时,李轼他们都喜欢从船上直接跳入水中游泳,上来后就在船板上光着身子晒太阳,或者是一边抽烟一边摆龙门阵。

      说是陈老大的船,只是说他是船老大而已,船行江河,由他说了算。其实船是生产队的,陈老大和船夫都是队里的农民,靠江水之利跑运输,为生产队挣钱,他们个人也能挣点活钱。对陈老大来说,呆在江上的时间比呆在田里的时间多,陈老大跟江边码头上、工地上的人都很熟,常常为工地运材料。有时私人求他从山区买点木材带下来,他从不推三阻四,也不要你的运费,送他两包烟就高兴得很,极仗义。

      工地上的人多半会游泳,宗陵也会游泳,但和老黄牛一样,主要是下班后洗洗凉快凉快。李轼、杨建国、王有才、张山都喜欢游,时间不宽裕时就在这一侧游游,时间多时,就游到对岸再从对岸游回来。陈老大和其他船夫都不到江心去游,说是船夫,其实很多人都并不善水,只会几下“狗爬搔”姿势而已。所以,他们也像宗陵一样,在边上洗洗搓搓或扑腾几下。陈老大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大河没底底,小河没盖盖。河中淹死会水匠。”说完,又对李轼他们说,“你们都小心点。”

      李轼他们晓得陈老大这话不只是老生常谈,是他有切肤之痛,前不久他的侄儿——一个年轻的纤夫就葬身在金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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