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早点儿

要是早点儿

静也

伐和罚,同在一家货运公司谋生,是发小。

伐,精瘦如铁,狡猾肆虐;罚,宽厚如磐石,沉默寡言!

那日黄昏,车场空旷,罚刚卸完一车沉重的钢材,浑身筋骨酸软如散了架。他走向自己那辆老旧的红色解放重卡,习惯性地弯腰检查轮胎,却见前轮瘪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远处,伐斜倚在他的车头,手里捏着小小的气门芯钥匙,正饶有兴致地把玩,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罚喉咙里滚过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没有回响,只是默默取出沉重的千斤顶。夕阳熔金,将他弯腰弓背的庞大身影拉得很长,汗水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腾起微小的白烟。伐轻佻的口哨声在寂静的车场里格外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刮擦着空气。“我们是朋友,别这样!”罚说。“我们是朋友,别这样!”伐说。

某个闷热的午后,罚结束长途奔袭,带着满身疲惫拉开车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方向盘上,赫然涂抹着一滩污秽不堪的褐色秽物。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从旁边车窗探出,挤眉弄眼:“哟,罚哥,这是给你方向盘加了点‘营养餐’!开长途辛苦,补补!”哄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膨胀。罚的脸庞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仿佛要挣破皮肤。他猛地转身,走向水龙头,拧开冰冷的水柱,近乎狂暴地搓洗双手,柴油混着清水,一遍又一遍,皮肤搓得通红发烫,几乎要脱去一层皮。水声哗哗,掩盖了他粗重的喘息,那是一种被死死摁住的、即将爆裂的呜咽。他最终只是沉默地擦净方向盘,坐进去,发动引擎,仿佛那巨大的轰鸣能吞噬一切屈辱。事后。“我们是朋友,别这样!”罚严肃地说。“我们是朋友,别这样!”伐嬉皮笑脸地说。

另一次,罚正行驶在荒僻的盘山道上,伐发来的信息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手机:“前方山体滑坡封路,速转道!”罚毫不迟疑,庞大的货车笨拙地在狭窄的岔路上掉头,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车身剧烈倾斜摇晃。当他耗费近两个小时绕行至另一处山口,却赫然发现主路畅通无阻,几辆熟悉公司的车正轻快地驶过。他停在路边,巨大的车头对着空旷的山谷,驾驶室里一片死寂。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那上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深不见底的灰败。伐在电话那头的笑声尖利如锥:“罚哥,这绕路风景不错吧?脑子得活络点啊!”那笑声穿透电波,扎得罚耳膜生疼。

“我们是朋友,别这样!”罚沉重地说。“我们是朋友,别这样!”伐嘲讽地说。

公司年终聚会,油腻的餐桌上堆满残羹冷炙,劣质白酒的气息弥漫。伐的兴致在酒精里升腾到顶点。他端着两杯浑浊的液体,挤到罚的身边,脸上堆砌着过分的亲热:“罚哥,兄弟敬你一杯!以前的事儿,别往心里去!”罚的眼中掠过一丝迟疑的微光,一丝久违的暖意。他接过杯子,仰头灌下。一股灼烧般的辛辣猛地从喉咙炸开,直冲脑门,呛得他剧烈咳嗽,涕泪横流——那分明是掺了辣椒面的毒酒!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罚狼狈的模样:“哈哈哈!罚哥,这‘特调’够劲儿吧?傻了吧唧的,还真喝啊!”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伐刺耳的笑声在回荡,像无数根针扎在罚的每一寸神经上。

罚的双眼瞬间被一种骇人的赤红淹没,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巨大的身躯裹挟着腥风扑向伐。拳头不再是拳头,是铁锤,是重炮!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伐凄厉变调的惨嚎、桌椅翻倒的稀里哗啦……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搅拌。混乱中,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格外清晰——那是伐脆弱的脊柱在狂暴力量下发出的断裂哀鸣。伐的身体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软塌塌地滑落在地,眼神迅速涣散,陷入死寂的昏迷。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诊断冰冷如铁:脊柱断裂,脑损伤,下肢永久瘫痪。

而罚,在警笛刺耳的鸣叫中,戴上了沉重的手铐。他最后看了一眼担架上伐那毫无生气的脸,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三十年后。探视室。

轮椅的金属轮子碾过冰冷的水泥地,发出单调的“咯噔”声。轮椅上的人,身体萎缩佝偻,如同一颗被风干皱缩的核桃,是伐。

铁窗的另一边,一个头发灰白稀疏的老人缓缓站起,走向玻璃隔挡,动作迟缓滞重。是罚。

隔着一层冰冷坚硬的玻璃,两双枯槁的眼睛终于相遇。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流,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干涸的眼眶,沿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无声地砸落在衣襟上。没有言语,只有泪水。

“记…记得村口那棵老杏树吗?”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窗沿,“果子还没熟透,青疙瘩,又酸又涩…咱俩偷着爬上去摘…”

伐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扯,形成一个扭曲的、类似笑容的弧度,浑浊的泪水流进他干裂的唇缝里:“咋…咋能忘?你摔下来,膝盖磕得血糊淋啦…我背你…背你回去…你娘…你娘抄起笤帚疙瘩…追着我打…打了好几条巷子…”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神经质地颤抖着,仿佛要抓住那段早已消散在风中的嬉闹声。

“你…替我挨了那顿打…”罚的声音哽咽,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住铁窗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生锈的铁钳,“你挡在我前头…说…说都是你的主意…”

探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回荡。沉重的往事,带着童年杏子的酸涩气息和笤帚疙瘩落在皮肉上的火辣辣,汹涌地淹没了这方狭小的囚笼。

漫长的沉默后,伐的喉咙里滚动着浑浊的痰音,他抬起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指向玻璃对面的人,又无力地垂落,指向自己瘫痪萎缩的双腿:“老罚…你…你当年…要是早点…早点这么揍我一顿…狠的…把我揍醒了…咱俩…咱俩兴许…就不用…不用在这鬼地方…见面了…”

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伐,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最终却沉淀成一片荒芜的悲凉。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良久,才从胸腔深处挤出嘶哑的回应,像钝刀在磨石上反复拉扯:“你…你当年…要是…要是早点变得那么坏…那么缺德…那么…那么不是个东西…”他停顿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咱俩…也…也不用…在这里见面了。”

话音落下,探视室里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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