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了哪里?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强酸腐蚀过,连自己的名字都抠挖不出半分痕迹。刺骨的风卷着沙砾砸在脸上,生疼,这痛感才勉强锚定了我尚存的意识。我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视野所及,是望不到头的废墟,是天灾人祸碾过之后的人间炼狱。
断壁残垣歪歪扭扭地堆叠,钢筋裸露出狰狞的锈色,像巨兽的骸骨。焦黑的树木半截立在土中,枝桠上挂着破碎的布料,风一吹,便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混着干涸发黑的血渍与凝固的泥浆,每一步都硌得脚底发颤。不远处,翻倒的汽车只剩扭曲的铁壳,玻璃碎渣嵌在泥土里,折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焦糊气,还有一种腐烂的甜腻味,钻进鼻腔便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往前走,希望能找到半分活人的迹象,可入目皆是惨不忍睹的景象。坍塌的楼房下,半截手臂从水泥块中伸出,手指僵硬地蜷缩着;街角的废墟里,孩童的鞋子孤零零落在一旁,鞋边还沾着未干的泥,却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没有哭声,没有呼救,甚至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殆尽。这片土地死寂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抽干,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里打转,却得不到半分答案。我试着回忆,可记忆像是被蒙上了厚重的雾,只有零星的碎片闪过——刺眼的光,震耳欲聋的轰鸣,还有无数人惊慌失措的哭喊,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再睁眼,便是这副模样。
难道是……世界末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我浑身发冷。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废墟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座相对完整的钟楼。钟楼的表盘早已停摆,指针永远定格在三点十分,像是凝固了那场浩劫发生的瞬间。我扶着钟楼斑驳的墙壁喘息,忽然瞥见墙面上用红漆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待救世主,唯有他能重启光明”。
救世主?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干净,没有茧子,也没有伤痕,与这片废墟的破败格格不入。难道……我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这个想法荒诞又狂妄,却又莫名地在我心底扎了根。不然,为何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唯有我活着?为何我失去了所有记忆,却偏偏清醒地站在这里?或许,我背负着拯救这一切的使命,我是被选中的人。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绝望中燃起,我挺直了脊背,眼神也亮了几分。我开始仔细搜寻周围的痕迹,不再只顾着惊慌,既然是救世主,便该找到破局的办法。我在钟楼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署名,纸页边角已经磨损,上面记录着这场浩劫的始末——先是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山崩地裂,城市倾颓;紧接着是人为的祸乱,野心家趁机挑起战火,核泄漏污染了土地,瘟疫蔓延,生灵涂炭,短短数月,繁华人间便成了炼狱。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愈发潦草,透着书写者的癫狂与绝望:“天灭众生,唯余一线生机,救世主携密钥而来,密钥藏于灾源之地,重启世界,或毁于一旦。”
密钥?灾源之地?我握紧了笔记本,心脏狂跳不止。看来我的猜测没错,我真的是那个救世主。我顺着笔记本里零星的标记,辨认方向,朝着所谓的灾源之地走去。那是城市的中心,曾经最繁华的商圈,如今却是破坏最严重的地方,地面裂开巨大的鸿沟,深不见底,能闻到底下飘来的刺鼻异味,还有隐隐的红光从裂缝中透出。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裂缝边缘的泥土不断往下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片死寂的废墟里,怎么会有别人?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废墟后走出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与污垢,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丝异样的狂热。他一步步走向我,嘴里念念有词:“来了,终于来了,救世主来了。”
“你是谁?”我警惕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我是守秘人,守着灾源,等你出现。”老人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善意,反倒透着阴冷,“你果然和预言里一样,失去记忆,凭空出现,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要拯救这破败的世界。”
他的话让我心头一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密钥在哪里?我要怎么重启世界?”我追问。
老人指了指那道巨大的鸿沟:“灾源就在底下,密钥就是你。预言说,救世主的性命,能平息大地的怒火,能净化污染的土地,能让万物重获新生。”
我浑身一僵,如坠冰窟。“你说什么?重启世界,需要我的命?”
“不然呢?”老人的笑容愈发癫狂,“你以为救世主是多么光鲜的身份?不过是这残破世界的祭品罢了。百年前的预言早就写好,浩劫降临时,会有一个无辜者凭空而来,以为自己身负使命,心甘情愿地献祭,换世界一线生机。”
我踉跄着后退,脑海里的碎片突然拼凑起来。刺眼的光不是天灾,是有人将我掳来的强光;轰鸣不是地震,是传送时的声响。我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祭品,一个被谎言蒙蔽的可怜人。那些所谓的预言,所谓的等待,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你骗人!”我嘶吼着,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真相。
老人一步步逼近,身后的废墟里,竟又走出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人,他们眼神空洞,却又带着同样的狂热,嘴里都喊着:“献祭救世主,重启新世界!”
我终于明白,这片废墟里最恐怖的从不是天灾人祸的残骸,而是人心的疯狂。他们亲手毁了世界,却不愿承担后果,只想找一个无辜者献祭,换取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
我转身就跑,身后的呼喊声紧追不舍。我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脚下的血渍让我数次险些摔倒。我回头望去,那些人像饿狼一样扑来,而那道巨大的鸿沟在身后张开血盆大口,仿佛随时能将我吞噬。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沙砾与碎渣,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跑着,跑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前方是无尽的废墟,身后是疯狂的人群,我就像被困在这墟境之中的囚徒,进退两难。
我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到头来,却只是这绝望废墟里,待宰的羔羊。
天边的灰云愈发厚重,彻底遮住了那点微弱的天光。黑暗再次袭来,这一次,我连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倒在冰冷的废墟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看着他们眼中的狂热与贪婪,终于明白——
有些世界,烂透了,便不值得被拯救。而所谓的救世主,从来都是这世间最荒唐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