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底层,靠努力学习成长起来的。以前的我不敢这么说,出于羞耻感,也出于自尊心。现在的我,选择说出来,是出子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感,以及,对自己家庭及出身的自信。
我是底层出来的,没错,但我的家庭及出身,并没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我曾经以为的拿不出手仅仅是社会经济地位,但这是上天给的。
过年回家,在和父母家人相处的同时,也在照见和反思自己,看到我的很多不自信,他们也有。而一部分不自信的来源,正是因为身处社会底层。虽然他们已经靠努力打拼,让家庭不断走向小康,但曾经的恐惧仍然存在。
我父母在家里是全家的顶梁柱,和周围亲戚朋友相处很自在,但他们出门总会变得很小心,不敢打扰别人,有事不敢问人,总是担心给别人添麻烦,总是说人家不会告诉你、人家不会愿意。
我们一起出去旅游,父母很害怕酒店早餐吃不完被工作人员骂,即使我们已经定了很好的酒店,并反复告诉他们,好酒店重视服务,不会这么对待顾客,仍然无法让他们放心。
我母亲说出口的话常常是焦虑和担心,她的话也常常引起我们的焦虑,比如别人取得什么成绩,别人工作如何好,别人家的孙辈如何好,即使她的孩子发展也不错。
以及,她很在意别人的感受和看法,害怕别人生气。最近,我们回她的出生地,没想到他们的邻里都还记得姥爷一家,都很热情的找她叙旧。我们预先没想到这个场面,也没有准备什么礼品,母亲为此念叨了几天。后来她竟偷偷问我,有没有注意到邻里的脸色不好看。事实上,我们见到的人都非常热情,没有任何不悦,而且大家都为她回去及她过得好而高兴。
父母往往在规矩立定之前,先严格地约束自己,不敢逾矩半步。他们常说,别人说怎么办,或者,别人骂怎么办。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理解是,他们还活在底层人的恐惧之中。曾经看过一个研究,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人不敢做太多冒险的决策,更偏保守。
我感受到的是,底层人被太多的、未知的框框所限制。对于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人来说,界限更为明晰,做什么、不做什么、该怎么做更为清楚,办各种事情也更为容易。而对于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人来说,一切都那么艰难、那么模糊,甚至有时只得能别人喜好和脸色,而这些又是非常不可控的。于是,他们只能畏畏缩缩,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的父亲生在河南农村,他家里五个孩子,他是长子。他小学辍学,十来岁时到处做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后来生意不断做大,娶媳妇成家全靠自己,还给几个弟弟娶了媳妇、成了家。
他常常给我们讲他经历的那些事,如十多岁时去几个村子卖烧饼、挖红薯,凌晨两三点起床到晚上七八点睡觉;以及,他做生意时如何被人坑骗,被抢劫、被绑架,多少次生死关头。
可能很多电影里演的场景,他都经历过。
父亲给我们讲过一件事情。他年轻时跑生意、住宾馆,夜里尿急,宾馆老板竟把门锁了。他没法出门,而房间里只有一个热水瓶和一个脸盆,他认为这两样东西其他人还要用,最终他不得不在房间一个角落解决。后来宾馆老板查看房间,为此威胁父亲必须赔偿600元,不然就送去警察,这在那时是一笔巨资。当他和宾馆老板理论时,老板说可以在热水瓶和脸盆,而非房间地面。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物资不富裕、治安有些乱的年代,这的确能威胁到身在异乡的父亲,最终他选择给了600元走人。
也许,正是一件又一件类似的、让人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或者怎么做好像都错的事情,让他们这些不懂法律、不知规矩的人,吃了不少亏,也让他秉持出门在外、小心行事的理念。如此反复,害怕和恐惧是留下来了。
每次喝酒他都要讲很多遍过去的事情,曾经我总是不耐烦,我现在常想,他或许是太多没处理完的情绪了。
我母亲的经历也很不容易。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姥爷,57年去湖北开荒,并在那里结婚生子。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在我姨妈四岁、她三岁时就去世了。她们家成了队里条件最难的家庭。
我姥爷是很热心、善良的人,在当地声望很好。母亲常说,队里的人没少帮忙他们家,给她们姐妹做衣服、扎头发、送东西。后来,因为生活实在太难,姥爷老家来人,把他们一家三口接回了河南老家。
母亲多是讲别人对他们家的好,只是偶尔提及年幼的姨妈如何背着她去看病,姥爷如何辛苦养家,她们家如何因为家中没有母亲以及没有兄弟被不同对待。
虽然我母亲讲的故事少,但是她的害怕和恐惧并不少。她常常觉得自己低人一头、不如别人。我想,可能并非几件事让她产生这些感受,而是她曾经所处的位置,经济上的困难,不一样的被对待。即使我姥爷的好人缘,让她们有人帮助,但那种被可怜、被施舍、求人帮忙的感受肯定是不好的。如果她们因为可怜和无助而需要反复被帮助,那她们也许也要常常小心谨慎,担心哪里没做好,导致别人不再帮助。
当然我和弟弟身上也有着底层人的恐惧。这些不仅是父母的恐惧传递给我们的,也是因为我们是从农村长大的,也曾跟着父母过过没钱的日子。我曾不小心压坏了一个同学的眼镜,当时不敢承认是我压坏的,只因为眼镜在我看来是很奢侈的物品。弟弟曾一度不愿让母亲送自己上学,因当时正处青春期、自尊心强的他,害怕同学窥见家庭的寒酸。我们都曾经很担心身边人知道自己农村出身,因而不会向他们太多讲述曾经的经历。贫穷和身份低微让我们带着很长时间的羞耻感生活。
尽管穷和苦给我们的生命刻下了很深的烙印,但我们家人的善良、智慧、坚韧、努力,与其他未经历过穷苦的人都一样。
我父亲一直在打拼事业、努力挣钱。并且,他在将近50岁时还二次成功创业,为家庭积累了一定的财富,现在仍然常常在经济上支援家庭困难的亲戚。他非常重视教育,坚持让我和弟弟接受当地最好的教育。我母亲是家庭主妇,她不仅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还很上进,很要强,思想开明,现在还在不断学习新事物。
我的父母都很善良,公心大于私心,村里的路,父亲出钱出力修了多次。母亲也是,为家中长辈、叔叔婶婶、孩子们付出很多。
他们也都非常善于学习。我父亲小学没毕业、刚开始很多字都不认识,但他并没有停止学习,让我母亲教他认字,现在很多字都会认、会写,手机、电脑打字他都能上手。我母亲因为家里贫穷初中没上完,但她在我小时候还能教我英语,遇到不懂的事情,她总想研究明白,她遇到困难不退缩,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和做事能力很有信心。
最初,因为出身、因为贫穷、因为身份低微,他们承受了很多的生存恐惧,经历很多羞耻、无力的时刻。即使多年以后,他们仍然要带着一些过去的恐惧和担心生活。
而他们身上的品质则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他们创造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找到了价值感和认同感,让他们可以挺起腰板,拥有自信,做一个有尊严的、堂堂正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