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入王府那日,夫君醉酒呢喃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后来他总让我穿碧色衣裳,梳惊鸿髻。
直到我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一幅与我八分像的女子画像。
题着:“吾爱明月,长眠青冢。”
原来他是透过我的脸,爱着死去的白月光。
我砸碎玉镜剪断长发,跪求休书。
他却红着眼问我:“没了影子,你要我如何活下去?”
红烛高烧,流了一夜的泪,终于在晨曦将至时燃到了尽头,爆开一朵黯淡的灯花,最后一点红光倏忽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地散进满室浓得化不开的甜香里。那香是宫里赏下来的合欢帐中香,此刻闻着,却只觉得腻,沉沉地压在心头。
我坐在描金绣凤的床沿上,大红的嫁衣厚重如铁,头上的赤金累丝凤冠更是压得脖颈生疼。贴身侍女秋蘅小心翼翼地替我卸下钗环,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胭脂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疲惫的苍白。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带着一夜宿醉的浑浊气息卷了进来。我的夫君,这王府的主人,晋王李泓,被两个内侍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踏入新房。大红的喜袍皱得不成样子,襟口染着可疑的酒渍。内侍将他扶到榻边,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斜倚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闭着眼,胸膛起伏,呼吸间酒气浓烈。我僵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嫁衣上冰冷的金线。该过去伺候吗?还是就这样等着?嬷嬷教导的礼仪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忽然,他嘴唇翕动,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太模糊,碎在齿间。我下意识倾身,想听得真切些。
“……明月……”
这一次,清晰了。
是一个女子的名字。音调缠绕,带着醉酒后毫不掩饰的眷恋与痛楚,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我耳中。
明月。
不是我的名字。我姓崔,单名一个绾字。父母取名时,取的是“绾发同心”之意。可此刻,我的夫君,在属于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醉意昏沉地唤着别人。
身上厚重的嫁衣瞬间变得可笑,那灼目的红像是一记火辣的耳光,抽在脸上。我猛地挺直脊背,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坐姿,没有失态。镜中的脸似乎更白了几分,连最后一点胭脂色也彻底褪尽。
他就这样睡了过去,眉头紧锁,仿佛梦中也有化不开的愁绪。而那愁绪,与我无关。
天光渐亮,我就在这红烛残烬、合欢香冷里,独自坐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