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从祠堂出来,呆看着屋檐水珠连成的线,滴落在水洼里。
下属王洪站在屋檐下为我撑了伞,我却没有停留,径直走进雨中,那雨落在我的发里,浸着我这些年做下大义灭亲的事,冷,真冷。
我抱了抱臂膀,王洪仍站在檐下,任由我立在雨中,不敢过来打扰。
可村里的事还没有解决,他在我身后提醒我说:“寒主任,乡亲们还在支书屋里等着呢。”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过来为我撑伞,说:“走吧。”
他几步跨过水洼,将伞打在我的头顶,而他半边身子在雨里淋着。
我刚迈进大院,里面的乡亲们便齐刷刷的回头望着我,那期待的眼神穿过大院投到我的身上。
今年的还林计划,推行到这里时,举步维艰,村里留下的只剩下些上了年纪,不能出去务工的人。
他们年年指望着手里的那点地吃饭,可是还林计划必须推行,环境保护刻不容缓。
又遇上干部之前对村民前后不一的对待,怨言很重,为村民说话的人叫赵全,村里头的老实人,他在压力下患了重疾。
最后这个难题甩给我,我也是从这个村出去,我的爹妈也在这。
支书见我进来,起身小跑,弯着腰双手捂在头顶挡雨,过来迎我,脸上堆着笑说:“主任,咋样了,谈的咋样了。”
我挥挥手,说:“进去说。”
支书跟着我往里走,忙说:“是是是,主任说的是。”
乡亲们有些是看着我长大的,赵大爷手撑在桌上,半边身子转向我问:“铃铛,咋回事,谈下啦么?”
我拍了拍落在衣袖上的雨水尽力挤出了笑容,说:“赵大爷,别急,我今儿个就是来解决大家的问题的,不解决我不走。”
我爹娘也坐在里面,他们低着头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
赵大爷转回身,说:“行,你坐哇。”
我坐下后,接过王洪递来的公文包,里面有一张红头文件。
我本来摸见了,但没往出掏,把公文包推到了右手边,说:“补贴给大伙重新申请了,也下来了,陆续会发到大家手里。”
“但是,有一点是,赵全的事,咱们合情合理的处理,上头也没说不管,毕竟他是为着大伙才病的,大伙也不用来大队闹了,不成个体统,让上头知道了也不好。”
我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说完这话,大家开始质问我:“你说的是真的么,咋个保证?”
我看了看我爹娘,重新看向大伙说:“我爹娘就在呢么,我还能说假话是?”
文件我拿不出来,因为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掏腰包拿的,这是违规,这件事过后,我就得申请离职。
我爹娘为啥不看我,就是知道这个事才觉着我脑子不清楚,在家已经吵了好几日了。
爹说:“以往咱家找你办个事,你说不合规,不办,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啦,你心里没个数!”
娘说:“这回贷款贴补贴就合规啦?”
爹气得骂我:“你个愣头青。”
我沉默半晌,平静的说:“不合规么,我会递交辞职信。”
娘红着眼打我,爹气得摔门就走了,他说他没我这混账货。
乡亲们吵吵嚷嚷的,没说好话,支书见我不说话,可能是怕我生气不管了。
他冷了脸子跟大伙说:“行了么,主任都这么说了,还能骗大伙?”
他皱着眉冲大伙挥了挥手,“散了哇。”
等大伙都散了,我跟支书说了我自掏腰包的事,让他在钱发下来之前别吱声。
他怔怔的看着我,问:“主任,你咋能这样,我们咋能这样承着你情呐。”
我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哇,”我起身往外走,“别送了。”
因为下着雨的原因,天黑得早,和我头顶的雨伞融为了一体,王洪跟在我身后,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今天过后,我就是我了,再也不是那个能办事的人,也不再做那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