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终局棋谱 2
过去六个月,他们就在起诉与被起诉的边缘徘徊。赌场债权人起诉陈默,医院起诉拖欠医疗费,慈善基金会对虚假材料启动调查,苏晴一度威胁要起诉遗弃——直到她消失。
陈默行车记录仪片段 三个月前
时间:凌晨2:17
地点:儿童医院停车场
画面:苏晴抱着婴儿站在车灯前,雨衣兜帽遮住半张脸
声音:苏晴:“钱呢?这个月医疗费还差三万。”
陈默:“账户被冻结了。”
苏晴:“那就去借。去偷。去抢。他是你儿子。”
婴儿哭声。
陈默:“知道了。明天。”
苏晴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模糊。
记录仪继续运行47分钟,陈默没下车。
走出民政局时,雨小了。
细密的雨丝,像雾气。林晚收起伞,塑料布上积水滑落,打湿裤脚。她看向街对面——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牌子在雨中反光。
“现在过去?”赵律师问。
林晚点头。
陈默停下脚步。他站在台阶上,雨打湿他肩膀,布料颜色变深。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确定要举报?”张律师最后一次确认,“一旦立案,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问题会重新调查。你挪用那一百五十万……”
“陈默知情。”林晚打断,“有录音,有转账记录,有他默认的证据。法律上,那属于夫妻共同处置财产。”
法条。
她背下来了。《民法典》第1064条,夫妻共同债务认定标准。第1066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财产分割。第1079条,离婚过错方赔偿。
六个月,足够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学会用法律武装自己。
陈默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没告别,没回头,车门关上,车子驶入车流,尾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红色光斑。
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林晚穿过马路。高跟鞋踩过积水,水花溅起,打湿小腿。公安局大厅冷气很足,一进门就起鸡皮疙瘩。前台警察抬头:“什么事?”
“经济犯罪举报。”赵律师递上材料。
厚厚的档案袋,装着她和陈默三年的所有秘密:赌债合同,伪造的遗产证明,代孕协议,虚假医疗报告,慈善基金申请材料,伪造的婚姻证明,录音,照片,银行流水。
罪证。
他们的婚姻就是一部罪证汇编。
警察带她们到询问室。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空调出风口对着林晚吹,冷风钻进衣领,她打了个寒战。
接待的警官姓李,三十多岁,板寸头,眼睛很锐利。他翻开档案袋,一页页看。手指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看了十分钟,他抬头。
“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
“可以。”林晚说。
“举报人需要做笔录,签字按手印。一旦立案,不能撤销。”
“明白。”
李警官拿出笔录纸。蓝色线条,印刷体。他开始问问题: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证据来源。林晚回答,赵律师偶尔补充。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持续不断。
窗外雨又大了。
暴雨砸在窗户上,形成水帘,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雷声滚过,低沉,像大地在呻吟。询问室的日光灯管闪烁一下,恢复稳定。
问到一半,李警官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皱眉,接通。“嗯……在哪儿?……知道了,马上过去。”
挂断后,他看向林晚:“你认识苏晴吗?”
心脏骤停。
“认识。”
“她刚才在儿童医院跳楼。未遂,被救下来了,现在在医院。她身上有封信,写给你们俩的。”
信。
林晚脑子里闪过画面:苏晴坐在NICU外的长椅上,低头写字,长发垂下来遮住脸。那是三个月前,孩子第三次病危通知下达后。她说要给孩子写成长日记,等他能看懂的时候看。
原来不是成长日记。
林晚手机备忘录 六个月间断续记录
孩子第一次笑:用药后无意识肌肉反应
孩子第一次抓手指:遗传病导致肌张力异常
医疗费累计:87.5万(自付部分)
陈默失踪次数:3次(最长8天)
苏晴崩溃次数:无法计数
三人同时在场且不争吵的时间:总计47分钟
李警官继续做笔录。
林晚的声音开始机械。是,不是,记得,不记得,有证据,没有证据。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裂口。这双手签过结婚证,签过抵押合同,签过代孕协议,签过病危通知书,签过伪造文件,现在要签举报回执。
轮回。
终于,笔录做完。
李警官推过来两份文件。左边,离婚协议补充条款确认书。右边,举报回执回执。都需要按手印。
红色印泥盒打开。
油腻的,鲜红的,像凝固的血。林晚伸出右手食指,按下去。印泥冰凉,粘稠,渗透指纹螺纹。她抬起手指,红色在指尖堆积,像戴了一枚微型戒指。
先按左边。
离婚确认书。指纹压下,留下清晰的螺旋纹路。红色在白色纸张上格外刺眼。
再按右边。
举报回执。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对称分布。
两个红色指纹,像一对蝴蝶标本,被钉在决定她未来的两份文件上。
李警官收走文件。
“我们会调查。有进展通知你。”他站起来,“苏晴那边,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医院。
林晚讨厌医院的气味。消毒水,药水,疾病,死亡。但过去六个月,她有一半时间在医院。NICU,儿科,康复科,缴费处,走廊,楼梯间。
儿童医院精神科在顶楼。
雨停了,天空是脏兮兮的灰白色。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雨水带来的泥土腥气,像清明节扫墓时的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植物,香火,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苏晴在隔离病房。
窗户装了护栏,床是固定的,连被子都是特制的,撕不破。她坐在床上,手腕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看见林晚,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