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终局棋谱 1
暴雨把城市浇成一片模糊的水彩画。
林晚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街道被雨水切割成破碎的色块。民政局那栋灰色建筑在左边,公安局白色大楼在右边。同一条街,两侧,两个决定她接下来人生的地方。
计价器数字跳动。
等待费开始计费——超过五分钟了,司机没催,电台里放着老歌,女声慵懒地唱“回忆是抓不住的月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视野,刚清晰,又被雨水覆盖。
林晚手机备忘录 09:47
左边:离婚协议签字,财产分割生效,债务各担
右边:举报回执提交,陈默涉赌诈侦立案,婚姻关系冻结
选择A或选择B,都是输
手机震动。
赵律师:“到了吗?他们在催。”
林晚打字:“三分钟。”
发送。
她推开车门,雨立刻打进来,淋湿半边肩膀。出租车司机递来一把伞,透明塑料,便利店卖五块钱的那种。“不用还了。”他说,眼神里有怜悯。
每个人都能看出她的狼狈。
六个月。距离那个NICU的夜晚已经六个月。距离三个人在谈话室签下那份荒诞的共同抚养协议已经六个月。距离希望和绝望像两条绞索,一点点勒紧他们脖子的六个月。
林晚撑开伞。
塑料布太薄,雨点砸在上面声音巨大,像无数小石子。她穿过马路,雨水汇成细流,冲过脚面,灌进低跟鞋里。袜子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声。
民政局大厅暖气开得很足。
潮湿的水汽和人体温度混合,形成一种闷热的、带着汗味的空气。叫号屏幕显示“B023号,请到3号窗口”。排队的人很多,有年轻情侣手拉手等结婚登记,面色潮红,眼睛发亮;也有中年夫妻沉默地等离婚办理,目光避开彼此。
陈默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塑料椅上,穿黑色夹克,头发剪短了,脸颊凹陷。身边坐着张律师,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像参加葬礼。
林晚走过去。
鞋里的水在地板上留下湿脚印,一串,从门口延伸到角落。她坐下,隔一个空位。赵律师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两个文件夹,一红一蓝。
“都准备好了?”赵律师问。
林晚点头。
陈默没动,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婚姻宣传画:一对白发老人牵手,标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画纸边缘卷曲,左下角有小孩用蜡笔涂鸦的痕迹。
叫号了。
“B023,3号窗口。”
他们站起来,走向那个小小的隔间。玻璃窗后面,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老花镜,表情麻木。她接过材料,快速翻看。
“双方自愿离婚?”
“是。”陈默说。
“是。”林晚说。
“财产分割协议签了?”
赵律师递上文件。厚厚一叠,六个月谈判的成果:房产归陈默,但需承担全部抵押债务;车辆拍卖所得平分;存款账户已冻结,待债务清偿后分配;林晚放弃对公司债务的追索,陈默放弃对代孕事件的追究。
字很小。
林晚签过太多名,现在手指麻木。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像昆虫在枯叶上爬行。她签完最后一页,工作人员盖章。
钢印压下。
咚。
声音沉闷,像某种终结的钟声。
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红色封皮,烫金字。林晚接过,纸张温热,刚过塑封机。她翻开,里面贴着他们三年前的结婚照——陈默穿浅灰西装,她穿白色衬衫,两人都在笑,眼睛里有光。
现在光灭了。
陈默也拿到了他的那本。他没看,直接塞进内袋。动作很快,像在藏匿赃物。
“好了。”工作人员说,“法律上你们不再是夫妻。财产分割按协议执行,有争议可以起诉。”
起诉。
多么熟悉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