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夜里。雨停了,地上还湿着。
典籍房炭火烧得旺。阿七坐案前值夜,手里补一卷残页。白翁照老规矩提前走了,走之前往炉子里添满炭,撂下一句“别动灯芯”就没了影。屋里静得只剩翻纸声,和檐角滴水砸在青砖上的“嗒、嗒”。
亥时刚过,阿七耳朵支棱起来了。
废佛堂那边有动静。脚步声。不重,也没刻意压着,就是走得慢。她站起来,贴到东墙气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废佛堂外头那片空地照得青白青白的。一个人站正中间。靛蓝袍子,没提灯。面朝着那尊空佛龛。两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跟插地上的一把剑似的。
阿七把窗缝掩小点,只留一条线。没走开。就站气窗后头,隔着那缝看。顾长渊站了一整夜。她不知道他看啥。佛龛里空的,达摩像早搬走了,就剩个莲花座和一座空石台。他就盯着那个空位看。钟楼响了三回。他连动都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泛起灰蓝。顾长渊动了。肩膀松了半寸,像憋了一整夜的气终于吐出来了。然后他弯腰,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不大,扁的,比巴掌窄点,用旧布裹着。他把那东西搁莲花座底座旁边,伸手去拨底座下的砖。阿七看见他手指在砖缝上摸了几摸,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位置。然后掀开那块松砖,把东西塞进去,重新封上。封完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那位置,转身往廊道走了。步子不快,但她听得出他脚底下那股乏,脚跟落地比平时沉。
天亮之后,阿七去了废佛堂。走到莲花座底下,蹲下去摸那块松砖。缝周围有一层新抹的黄泥,还没干透,指腹压上去发潮。她自己的封口是糙的,黄泥干裂过又压实,能看出补过好几回的痕迹。这层新泥抹得极平,从砖缝挤出来那点泥边被细致地刮平了,像干活的人拿指甲或薄片沿着边儿走了一圈。她犹豫了一息,拿竹签把封泥挑开。砖抽出来。暗槽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旧黄纸,折得方正,边角压平,没封口。她没去抽里面的信纸。就看着信封表面,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纸脆得很,边角起毛,像被人来来回回摩挲过好多遍。她把它放回去,砖塞好,黄泥重新按平。没再封那么齐整,就按到她能做到的程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回了典籍房。
回廊下的时候,她撞见了顾长渊。他从白翁屋里出来。大概是刚议完事,门帘还在晃。他站廊下,晨雾没散干净,灰白的雾气缠在廊柱和花窗之间。他看见她了,没躲。阿七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你昨晚在佛堂。”
他看了她一眼。眼窝比平时深,眼底下那层淡青像是一宿没睡熬出来的。但她在他脸上看不到倦,只有一种极平、极硬的东西,跟铁冷透了之后那副样子一个样。
“你看见了。”
“你塞了什么进去?”
“一封旧信。”他声音平得很,像在说一件早八百年就过去了的事。“跟我爹有关。”
阿七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拢。“你爹也是天机阁的人?”
“我爹是上一任盟主。”他停了一息,像把那句话嚼碎了再吐出来,“他是被人弄死的。弄死他的人,把屎盆子扣百晓生头上了。”
阿七站晨雾里,看着他的脸。他眼神没躲,也没起伏,就是平得发冷。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也知道,这话出口之后,好多东西就他妈回不去了。
“谁弄死的?”
顾长渊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廊外晨雾里。雾气从檐角压下来,把远处藏经楼的轮廓糊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顶。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
“你确定想知道?”
阿七站原地没立刻答。廊下有风,把晨雾吹开一小片,露出青砖地上湿漉漉的水渍。她在心里把那个贴着“待定”标签的格子打开,瞄了一眼里头存的东西——梅花密函、母亲底册、断笔、玉、旧钱、那张画。她把格子重新盖好,抬头看着顾长渊。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