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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罢白先勇的《玉卿嫂》,脑海中先浮起《白头吟》里那句——“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然后是唏嘘、感慨,还有丝丝寒意从心底浮起。
这篇小说讲的不是爱情的美好甜蜜,而是一个身处旧时代的寡妇,把所有的美好、全部的温柔、仅余的念想,统统付诸于一人,最后输得干干净净,心如死灰后,拉着对方同归于尽。
玉卿嫂的长相,尤其符合中国人的传统审美——
乌油油的头发,净扮的鸭蛋脸,水秀的眼睛,雪白的面腮,水葱似的鼻子,白衣黑鞋,明明穿着素净,却比戏子还俏。
这种俏,不单十岁的小主人公容容少爷喜欢,宅子里的男佣人们也个个眼馋,“玉卿嫂一走过他们跟前,个个的眼睛瞪得牛那么大,张着嘴,口水都快流出了似的。”
男光棍佣人们对玉卿嫂“嚼嘴混说”,还有想动手动脚的,直到她拒绝嫁给有田有房的满叔去当少奶奶,男佣人们才对她多了几分敬畏。
可不嘛,原以为玉卿嫂与他们同属于佣人阶层,是可以肖想的对象,但满叔的求娶让他们看到,玉卿嫂只需点点头,立马就是另一个阶层了,而玉卿嫂的拒绝,也让他们意识到,纵然是满老爷,在玉卿嫂面前,也和他们也是一样要碰壁的。
玉卿嫂正应了红颜薄命的古话。
她曾是体面人家的少奶奶,“花桥柳家”,听这说法就是当地的大户。可惜,丈夫抽鸦片死了,几年后,家道中落,婆婆容不下,只好出来。
玉卿嫂做事手脚麻利,温柔沉静有涵养,不多言不多语,被旁的佣人排揎,也不过“红着脸咬着嘴唇一句也没有回”。
她的话只在庆生面前会变多,多到有几分絮叨。
庆生是她救下后,养在附近宅子里,比她小了十多岁的干弟弟,不过,“干弟弟”三字要打上引号。
她对庆生说,“你是晓得的,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指望?我出来打工,帮人家做老妈子,又为的是哪一个?”
对玉卿嫂来说,做佣人无疑是种体面的沦落、尊严的丧失,而被调戏,被排揎,都是她为心中的爱人忍的辱负的重,是为庆生做出的牺牲,她用这份工作供养庆生,同时,也用忍耐和委屈供养心中的爱情。
庆生“早没了爹娘,靠一个远房舅舅过活,后来他得了痨病,人家把他逼了出来,幸亏遇着他玉姐才接济了他。”
他知道玉卿嫂是他的救命恩人,依赖她的照顾,也默认她的管束,“总说玉姐讲要他这样,玉姐讲要他那样”,可以想象,孤苦无依的庆生被玉卿嫂捡回去照顾的时刻,一定觉得玉卿嫂是世上唯一的天使,就像玉卿嫂也将他看作后半生的唯一指望一样。
如果庆生的心理能够一直停留在孩童阶段,就万事大吉了。
问题是孩子总要长大,庆生想走出玉卿嫂“凑吧凑吧”买下的那间房子,她想出去做工,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起初,玉卿嫂还能用你“身子弱,劳累不得”的理由,用“只要你不变,累死苦死,我都心甘情愿”的恩情,用“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人,我死也闭上眼睛了”的生命重量困住庆生;
可慢慢地,庆生自己就生出旁的心思,他跟着“我”去看了一场戏,然后,就和戏子金燕飞好上了。
金燕飞“画眉眼、瓜子脸,刁精刁怪的”,单看外表,与端庄沉静的玉卿嫂恰恰相反,性格上也有反差。
金燕飞年轻活泼,新鲜娇嫩,在台上“一双上挑的画眉眼左顾右盼”,在台下,对阔佬儿堆在面前的金山银山,“眼角都不扫一下”。偏偏就与庆生看对了眼。
其实也很容易理解,庆生是传统书生的样子,眉清目秀爱脸红,惹人怜、让人爱、干净又毫无攻击性的样子,对于见识过三教九流的金燕飞来说,多新鲜啊!
看到庆生和金燕飞好亲热地从米线店出来的那刻,玉卿嫂的整个人崩溃了,是一种魂飞魄散的解离。

其实,玉卿嫂只是不敢去想庆生会离开,但对未来某一天,庆生会离她而去的担忧始终盘旋在心头。
她一次次勾勒着未来的日子,攒了钱与庆生离开这里,在陌生的地方与他一世相守;也一次次对庆生剖白,假如失去他,自己的人生一无所有,不再有意义。
所以,在玉卿嫂静如平湖的表象下,有一座始终酝酿着的“活火山”,如岩浆一般翻滚其中的,有压抑的欲望,有奔腾的爱意,有迫于世情只能姐弟相称的求不得,有怕庆生不受控而离去的担忧恐惧……
爱早已扭曲变形,是软硬兼施的控制,盘根错节的共生,也许,还掺杂了玉卿嫂被封建礼教压得喘不过气,又无路可逃的愤懑和郁气。
玉卿嫂怎能放庆生离开呢?如果他挣脱了,自由了,去享受二十岁以后的大好时光,自己还余下什么呢?
守寡被逐出家门的玉卿嫂本是心如槁木,偏偏遇着庆生,重燃了一回,索性,一并成灰罢了!
玉卿嫂杀死庆生,以鲜血渲染了这场以爱为名的死局,这一幕,也成为小说的终场定格!
玉卿嫂已是上个世纪的故事了,但,并不陈旧。
付出过载,开始想索取;某些讨好,是各种的想要;以爱之名的控制,实则是占有……种种执念滋生,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