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继续读熊逸的《逍遥游:当庄子遭遇现实》。
这部书重点解读了庄子的逍遥,齐物,物化,无知和不得已,古今中外、广征博引,甚至可以说包罗万象,读起来很烧脑,不过真的很好玩,特别适合用来消磨时间。
读到齐物了。开篇就是故事。
说,北魏年间,河东裴氏出了个伯茂,文采风流,冠绝当时。裴伯茂喜欢喝酒,性格有点狂放不羁,一副名士派头。这家伙喜欢养生,服食丹药的技术不过关,把自己养坏了,养出一身病来。吃药不见效,便去读《庄子》,读得齐同万物、物我两忘、无是无非,并且写了一篇读后感:《豁情赋》。
我也爱写读后感,看到这里,当下便来劲了,跑去搜索《豁情赋》。搜到了,《魏书》上有,可惜正文已经失传,仅存序言。想那正文,无非把“忘物我、空是非”展开来写,总之是悟了,豁然开朗了。
然而裴伯茂的豁然开朗似乎过了头。熊逸除了读过《豁情赋》的序言,还读到了《魏书》上关于作者的记载。《庄子》这副良方似乎并没有把裴伯茂医好,只是助长了他原本的放浪不羁而已。至于齐同万物、物我两忘、无是无非,他倒基本做到了——他的哥哥一直过着贫困的日子,他却视同陌路,从来没有接济过人家,这让那些秉持传统价值观的人很看不惯。后来有一天,裴伯茂说自己收到一封密信,得知朝廷正在派人搜捕自己,便和妻子一起乘车逃亡。妻子陪他胆战心惊了一路,直到看他指着墙壁说胡话,这才明白他已经疯了。
于是有人说闲话,裴伯茂疯了,说明读《庄子》没有用。
于是熊逸借题发挥,他认为,如果我们以自己的主观成见来判断裴伯茂的是非对错,我们也错了,就像“朝三暮四”的猴子。
“朝三暮四”这个成语,好多人都会用,但不一定知道出处,而且不大可能知道它的本义。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庄子·内篇·齐物论》)
啥意思?人们殚精竭虑地思考、辩论,想论断出一个是非对错,却不知道是非对错本来都是一回事,这种现象就叫作“朝三”。所谓“朝三”,来自这样一则故事:有一个人用栗子喂养猴子,对猴子公布伙食标准说:“早晨三个栗子,晚上四个栗子。”但猴子很生气,不答应,这人只好改口说:“那就早晨四个,晚上三个吧。”猴子们这才高兴起来。我们看到,无论是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其实都是一样的,猴子却一时以喜,一时以怒。
后世解读这个成语,认为本义是用玩弄话术、只改形式不改实质来欺骗他人。引申义则是形容人反复无常、变卦不定,做事没有定准,与朝秦暮楚、出尔反尔等成语一个意思。
人们显然误会了庄子。庄老师讲齐物,跟玩弄话术、反复无常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的本义是:朝三暮四也好,朝四暮三也罢,一回事,用不着去区别。正如秋毫与泰山哪个大、哪个小,没必要去比。
紧接着是两大段庄子的原文。太长,且引一段: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庄子·内篇·齐物论》)
边读,边开小差。想到了禅宗的打机锋、绕口令,如:悟即非悟,非悟即悟;佛即非佛,非佛即佛;空即非空,非空即空......好像,似乎,颇有相通之处。不同之处在于,佛家讲的是不二法门,强调破除执念。庄子则是从不同的角度看事物,站在东边看西边,东此西彼;站在西边看东边,西此东彼。说得更通俗些,张三看李四,张三是此;李四看张三,张三就是彼。
所以,彼就是此,此也是彼,“齐”了。
先秦儒家三巨头之一荀子,培养了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和李斯那位,他的是非观很特别: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荀子·修身》)即以正确的为是,以错误的为非,这叫聪明;以错误的为是,以正确的为非,这叫傻。
但庄子会问: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你怎么知道你自以为正确的就不是错误的呢?
站在猴子的角度看,朝三和朝四有区别;暮四和暮三也有区别;站在“道”的角度看,三加四和四加三,都等于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