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上,车厢里很是空。与我同排长椅的,是一位年轻男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先我注意到了这位男子,后我注意到了这位女子,然后我就一直盯着她在看。她的视线稍稍地勾下,她的右手举在胸前,手掌托着小屏幕,我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睛,甚至她的面容。我看着她两条分列在两边的辫子。
在那之前,是那黑色的裤子进入我的眼帘,那时我还没分辨这位是男是女,我想的是,回头我也要备一条这样的裤子。视线往上移走,见到了灰色的上衣,看上去是户外运动的那种,同时看清是位年轻女子。然后,视线又下移,来到了她腿边的那个包,边上有根登山杖,包上捆了一块垫子。视线又上移,看向她的头,头顶上戴着帽子。晚点,我觉到有些凉,在头顶上。
或许,我该像她,头上戴个帽子?视线,就在她身上了。静静地欣赏着,想到的是:要是我会画画,能够把她这个样子画出来,多好?画出是不会啦,可以试着做到的是用文字,勾勒出眼前的这画面。她抬起了几次头?好像,每一次,我都看向她的双眼,那双眼在这样的相遇当中,看不出任何表情来,就好像这样的对视没有发生过。不管怎样,我以为她知道这注目。
猜想:她这是要去走前面的那座名叫Y的山,那么的话,我会先下。她边上放着的是早餐或者饮料?她那装束,就像一个世界公民,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遇见?她来自哪里呢?既可能是繁华的都市,也可能是偏远的乡村。那个姿势,她一直保持在,就好像她是模特,我在画她。脖子上看到一边红线。
既看不到另一边,更看不到两边交汇处吊着的是什么。有一次她抬头了,在我看到地面上有一只小强,这小强在她和我当中,我站起来,去把它踩瘪了,那发出了一点声音,那声音让她抬头,那抬头让我看到她那双大眼睛,既熟悉、又陌生。另一次的抬头,发生在有人在我面前出声,示意我把口罩戴好了。
我顺势将口罩从掩盖嘴巴的低位提升到掩盖鼻孔的高位。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那眼睛就像从我的脑袋穿过去,投向遥远的地方。不管怎样,我喜欢这样的眼神,喜欢这样的相遇:没有给到我任何的打扰,让我可以像欣赏远处的风景那样,看着就在近前的这个面容。她的两条腿是交织在一起的,我试着设想:倘若是我将两条腿交织着,我是不是像她这样子将左脚压住右脚?
好像,我倾向的就是她这个样子。好像,在意识到她和我有着同样的这个倾向时,我觉到喜欢她更多了一点。她总是那个姿势,我盯着那只托住小屏幕的手看了又看,看那几根指头的配合和动作,看那小屏幕背面的托底,那托底上有一些花纹和图案,那托底上好像有一个字:LOVE。让我想起别处的这个字。
在某一刻,我想着要把这画面拍下。我拍下了,一次加一次,她总是那个姿势,区别在于背景。我留下了一张,将另一张删掉。想拍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她在对面,这年轻的男子在她身边的玻璃里面显现,想拍下这一对年轻的男女的,这一段旅程是她们与我同在。想到和做到之间的时间差,造就的是想要捕获到的,没可能再现。
她总是那个姿势,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着眼前,就像眼前是一幅画。这欣赏,反向地提示自己:你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地盯着人家,一位年轻的好看的女子看?我喜欢看啊。我这看没有对她有任何的恶意啊。辩解多点:看着她让我有一种感觉:在看自己的女儿,在未来的某个样子,眼前这位身上的会有一些在她身上显现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天底下的任何一位女子,都能牵扯到自己的女儿身上去?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有女儿的父亲,都有这种体验?换了是母亲与儿子,是不是也似这样:天底下的任何一位男子,都能牵扯到某位母亲自己的儿子身上去?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有儿子的母亲,都有这种体验?我想会是这样子的吧,人同此心。
我要下了,料想是她在下面一个站转乘。意外的是,她起身比我晚许多,但也在这个站下了。搭着扶梯,她在人群中下去了,我走边上的楼梯下,想要拍下她的背影的,太多的人了。她这样子,让我改变了推测,她不是去那座山,她应该是在这里转乘去另座山。再会了。来到阳光底下,觉到一种欣喜:她和我同在的这段旅程,教导我去欣赏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能够这样欣赏的地方。
走在候车室里,突然想起什么,给你和妈妈留言:“七点三十出门,八点二十进了候车室。想起:冰箱上或者厨房的放蒜的台子靠墙的部位,应该有个塑料袋,里面有两根香蕉的,记得处理掉。”好啦,从小屏幕离开,放眼四周。啊,她走在自己右前,很有点像那会她在扶梯上。啊,我先前推测的,竟然会这么戏剧性地一错再错。
她原来也是来搭火车。跟在她后面,她始终在勾头看着小屏幕,她走得不快,我走得比她更慢。她在一个闸机前通过了,她从一个扶梯下去了,她的背影不见了。我知道她是在开车前十二分钟进去的,她走得好从容,不像我预留了那么多时间。她那从容,和她那身装束,与她那气质应该是很恰合的。那样子似可以出没在全球各地。
好吧,又一次说再会,这样子就像是我把她送走了,虽然她一点都不知道。好吧,在这一段旅程,遇见她,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就好像她和我,或者说,未来的你和我,走在了一起。这里面有一根银线的,我还没有说出:那是一小段旋律,在地铁车厢里,不知怎地,突然在我的脑际奏响,几个强劲有力的音符来回播放着。
那是你和我在书城里听了又听的曲子中的一个小小的片段吧?那是你找到后来我也知道了的那首曲子吧?它是怎么跳出来的?它跳出来的时刻,是在我注意到她之前、之后还是同时?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在我静静地欣赏着她时,有那么一段,一直到说再见,那旋律都在陪着我的,就好像一只舞曲,就好像我在独舞。
后来,在某个时刻,想要调出这段旋律时,一点也找不出那调调来了。后来,在某个时刻,根本就忘了这段旋律的,突然它又出现了,这一次和上一次有一个地方相同的,那就是都在地铁车厢里。这一次车厢里有好些人,我根本没想要欣赏任何一位,不像那会看到她之后,看到自己想要画下之后,告诉自己欣赏是唯一要做的事。
早上,和小黑走在外面的时候,在栅栏墙边的那块草地上,就要接近那棵白兰树。听到了嘹亮的鸟叫,听上去是:ZHI JUE-JUE-JUE。抬头找去,见到一只白色肚皮的不大的鸟在唱,想要把它拍下,好像捕获到了我的这想要,它飞走了,那样子让我将它辨识为鹊鸲。还在回味它唱的那调和音,它唱的似:知 觉-觉-觉。
看到她的时候,想到了把自己画不出的设法用文字写出。听到它的时候,试着用文字描画出它那声调给到自己的印象。类似,空中传来了淡雅而又浓郁的白兰花香,怎么可以把这花香书写出来?类似,一夜之间,桂花突然飘香,即便是在千里之外,这如何书写?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2022年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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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写的文字,在20220802的这个早上,想起来要以卷积的方式与新的文字交织在一起。过往随文的附图,就不去管它了,去掉好啦。对于自己而言,最有味道的,始终是文字。一天一篇吧,读一遍,修订下错别字(若见到)。)
有限用心 2019.09.18
有一次,在路边走过。一个小男孩,估摸在两岁以内,蹲在地上,一个小区的大门的立柱边上,玩着地上积着的一小滩水。看得出,他是全神贯注地,在用手,指挥着手头的一截小木棍,在水中,移动,而使水,依照自己的心意,行走。他的边上,站立着一位少妇,看得出,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的屏幕。
小男孩的手,时而会与自己的嘴巴发生接触。那是他的另一只手,持了一件什么食品在啃。有点好奇:会不会,在某个点,他会把那截小木棍,送进自己的嘴巴?那小滩水,污浊的,只是先前的、偶尔累积的雨水或者覆水吧。这样地路过,生了一番判断:这样的陪伴,这位母亲,算不算全心全意地在陪伴儿子?
有一次,在路边走过。两个小男孩,估摸均在三岁以内,蹲在地上,围着一个浇花笼头,在玩水。笼头是关闭的,竖立的管道中,留有一些积水。他们两个,各持了一个小小的勺子,在乐此不彼地,用勺子,把那积水,舀出,倒入旁边的草地里。有点意思:水不断地被舀出,又不断地透过关闭的阀门向上渗出。
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他们的祖母辈,站立在那。勾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男孩的手,在笨拙然而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手中的小勺。看不出,两个大人之间,有什么互动。这样地路过,起了一番比对:这样的陪伴,每位祖母,算不算全心全意在陪伴孙子?母亲,也许天生更亲近些,祖母会不会更加地用心?
有一次,天乌乌的。厚厚的云,遮蔽了可能的阳光。树林里,有好些鸟在歌唱;树林里,不时见到鸟在枝头跳跃。把头仰得更高一点。见到一只鹰,展开着翅膀,在缓缓地盘旋。它画圈的动作,很是舒缓、优雅。看着,看着,忍不住想把这画面,捕获住。掏出手机,准备射击。捕获的只是附在屏上的一个污迹。
从确认,透过屏幕,看到的是污迹而不是那鹰之后,到用镜头,将它捕获到之间,时间已经滑过了一个窗口。原本以为的,总在不停地跳着圆舞曲的它,急速地倾向一方,没入水墨般的树叶之中。忙乱地,扣动扳机。再没能见到,它的身影,在天空之中。再没能发现,它的身影在留存的画面中。一点小小遗憾。
读过一篇文章,大意是:在观赏一幅美景之时,哪怕是你动了拍照的念头,更何况是你手忙脚乱地做出准备射击的动作,你就已经分了心---你变成了既不是在专心地观赏,也不是在专心地拍摄。公园里,有一群拍鸟的人,架着摄像器材,静静地处在那里,耐心地静候着不知何时进入镜头的鸟的身姿,那是专心。
读过一篇文章,大意是:两个曾经亲密的伙伴,比如夫妻,有一天真的走到了分手的境地,并不在于,表露于旁人或者自以为的那些醒目的节点,而只在于,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日积月累地,被感知被暗暗统计的一个又一个小的事情:对方所疏忽的、自己本在意的,比如:今天我特想吃咸点,你按惯常地做淡。
观赏着,鹰的身影找不出来的、只有水墨般的树叶和天空的画面,在小小遗憾之外,有小小欣喜:这画面,本身就挺好看的,若不是那鹰的指引,这画面,本不会被注意到吧?生活,就是这样,富有诗意:一面,教导你要全心全意,一面,指引你去机缘巧合;生活,就是这样,在不完美之中,始终包含着完美?完成于2019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