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死后二三事,他在乎的是活过|随札及书摘

大约一周前,蔡澜过世消息刷屏,我孤陋寡闻,并不知道蔡澜是谁。但有文化的人都在转,或者写纪念文章。也就好奇看看,看过之后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蔡澜《舌尖上的中国》总顾问,一时回到大学时期和同学靠着舌尖下饭的时候,舌尖很特别的一点就是没有太多思想包袱,直奔街角巷尾,以美食来展现生活之美,不做作,不宏大,就像大家聚在餐桌上聊天一样。

“丑的照杀”

蔡澜死后,舆论大略还是分为两类,一类批判,一类缅怀。批判的大多在拷问其人是否值得大张旗鼓地纪念,又有好事者在质问某艳星自杀悲剧中,蔡澜是不是当年所谓逼迫签约拍三级片的主谋,在干舆论审判的事情。但涉及所谓“逼良为娼”这类法律范畴的问题,舆论不可能定罪,目前而言也尚无铁证,多是胡乱拼凑和捕风捉影一类的说辞。

谈论三级片的伦理问题,也是经久不息了。那么局中人怎么看呢?蔡澜的自传《活过》中有一个情节是李翰祥拍导演《大军阀》时一位女星不肯脱,众人搞不定之际,蔡澜上去说服:“你们各有道理,谁是谁非我管不了,可是整组人没工开,都是你们两人害的。”女演员听了有点犹豫,蔡澜接着说:“导演说只要拍个背影,西班牙国宝戈雅也画过那么一幅画,画得美,也不觉肮脏。”如是,要说蔡澜威逼利诱也说不上,油嘴滑舌是真的。

电影拍久了,对于业内人而言,所谓的风月片三级片武侠片都是一样的吧,在商言商,赚钱是商业片长久以来的玩法。以2025年的“尺子”去量的话,当然又不一样了,说是当年的资本家对女性的“性剥削”,当然也是说得通的,毕竟美国都下架了《乱世佳人》,政治正确,简单黑白,也是一种爽快的无脑冲吧。

其次是在问蔡澜底配不配与金庸、黄霑、倪匡并列香港“四大才子”?这个问题可以讨论,一是蔡澜并无拿得出手的文化代表作,一辈子搞电影,亦多为制片、监制、出品人之类统筹管理的角色,唯一众人皆称道的是蔡澜作为美食家及专栏作家的地位,香港数一数二的专栏作家,鼎盛时期一天写14篇以上,常人难及,颇为高产。

蔡澜并不喜欢被称为美食家,所以有人捧其为生活家,“以吃喝逃避担当”的蔡澜(十三邀采访时自述),在生活上确实很有一套,书法篆刻,料理,旅行样样都是行家里手。金庸评价其:“蔡澜见识广博,懂得很多,人情通达而善于为人着想。琴棋书画、酒色财气、吃喝嫖赌、文学电影,什么都懂。他不弹古琴、不下围棋、不作画、不嫖、不赌,但人生中各种玩意儿都懂其门道。于电影、诗词、书法、金石、饮食之道,更可说是第一流的通达。”

网络上蔡澜被批评最多的还是因为风流成性,而贬低女性与物化女性,众多的网友在举证揭发打口水仗,物化女性、不尊重女性是蔡生大错。蔡澜的助理则在微博上据理力争。其实才子风流,公正一点说都是坊间议论,历史而言,并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评价。

网络上《十三邀》蔡澜论怎么交女朋友的金句“丑的照杀”的切片风行,而“丑的照杀”成为蔡澜拥趸们的口号,也能想见蔡澜浪荡子的一身,浪荡在此并非贬义,有才的人情人多,浪荡就能称为风流潇洒,其实都是浪而已,不足为奇,也不足法,更谈不上值得称道。才子风流,依然是现代性对古人的想象而已,要数风流,当然还看今朝,古人哪有那么蔡澜那样那么多玩法?

古代没有现代那么玩得开,玩得花,这种想象的建构也大略是蔡澜等人通过港片建构出来的吧,风流值得称道,与现代性的自由放任的个人主义同轨合辙,迎合的都是现代人享受至上,为之买单也是我们。

风流如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就是优点的话,这样的人天下并不少,对于有地位有财富的人来说,不管男女,都是可以做到的。君不见,某贪官可以买下一个小区养情妇,每天都不重复。是优点吗?不,对于官员而言是锒铛入狱的污点。

网络大V对蔡澜的评价

公正地评价一个人是难的,尤其是大家其实并不十分熟悉的人。六神磊磊说两地都能超越政治正确去怀念的人,要珍惜,也在缅怀那个自由开放包容的时代,香港文化的黄金时代。

网络上意见大V们,主要是围绕乌合之众批斗蔡澜的批判,最多也就是借“澜”发挥,浇自己的块垒。如维舟、照相宋师傅等,多是绕着蔡澜的猎巫行动大谈启蒙。

国人经常采取一种“一有污点,就全盘否定”的态度,而当此人从人格上被否定,那么连带其作品也都被跟着全盘否定。乍看起来,这是道德净化的努力,其实却出于一种“污染恐慌”的心理。也就是说,为了维持共同体的道德洁癖,任何污染都必须清理。在现实中,这只能造成一种文化上贫瘠且不断保守化的社会。《对蔡澜的审判,其实与蔡澜无关》维舟

“当蔡澜被种种匮乏的阴谋阳谋包围时,哪怕批斗者竭力让姿态显得更时尚、更现代,可所用的话语又在向特殊历史致敬。所以,整体看下来,蔡澜所受到的批判,本质上是匮乏的历史循环,斗狠的不同批判者在对风月与敌人的意淫中走到了一起。”《批斗蔡澜体现了许多匮乏 》照相的宋师傅

这类文章,大略还是在蔡澜的问题并非他的问题,而是国民性的问题,在批评国民劣根性的维度上,上升到两种制度之争,带着明显的启蒙精英色彩。他们也大略不把蔡澜当成重要人物,但也可借“澜”发挥一通知识精英喜欢的评论。或与蔡澜本身的历史地位评价无关,他们打心眼里可能也不太认同或者在乎蔡澜这类人,在乎的是大命题,这类文章看多了,总觉得有套路,批判乌合之众,看起来高大上,其实暗合精英主义,命题高于一切,又成了另一种的正确的废话。

蔡澜死后,他的书值得读吗?

评价一个人,很难。先看看书里的蔡澜,其自传《活过》也是生前最后一本书吧?书前面和中间都认真读了,后面谈书法和做餐饮开网店的经历草草翻过,更像是在推销自己的蔡澜点心和网店,怎么选材,精心制作,很像自己给自己打广告,不读也罢。

本书前面主要是青年蔡澜的浪荡史,中间是作为电影人和主持人、专栏作家的蔡澜的工作史,后面的部分就是作为生活家的蔡澜关于美食、游记、书法、上微博、开店等各种记录吧,期间有微博千万大V蔡澜与80余位“护法”的网络带货的故事很有趣,可以翻翻,看一下蔡澜如何能成为一些年轻人退休理想型的“网红”史。

这本自传,和一般的自传不太一样,有点像电影剧本,不断穿插着生活与工作,以及同时代名人的交往及其逸事,很像一本杂文集,或许就是蔡澜一生中无数专栏文章的择优编辑整合吧?

李敖说过,不读活人写的书,那么,蔡澜归西了,其书可读否?对于《活过》而言,我觉得对电影历史有兴趣的人可以读,虽然蔡澜认为自己40年人生花在电影上是浪费,但是40年电影行业经验沉淀,如带着成龙、洪金宝等大咖满世界拍电影,这些记录还是非常有趣的,至少有史料价值吧。或者可以让我们知道在东亚四小龙腾飞的时代,一位电影制作人在商业上能到达什么样的高度。

拍电影很难,充斥着无数枯燥的杂务,从选戏服,搭场景,到耐着性子剪辑“毛片”,还有为了工作一部电影忍着无聊看无数遍,以及在邵氏的时候每天早晨与邵逸夫通电话聊天推荐电影。除了导演之外,蔡澜几乎把拍电影所涉及的重要工作都干过,拍电影的经历确实是其人生的高光时刻。

自传,难就难在不要把自己的经历美化成自我安慰和感动的童话世界。这本书就是各种一辈子有趣的事和主要经历聊一遍,语言平实,也没有对自己的过多赞美,大抵能达到蔡澜开头自序所言,自己就活一个真字吧。

凭目前粗浅的了解,书中的蔡澜在江湖上口碑很好,重情义,人生信条就是体验和享受至上,读了这书我更愿意把蔡澜当成成功的电影人,媒体人,美食评论家,微博千万粉丝大V,当然也是成功的商人,连锁餐厅老板。

当然,如果标准高一些,蔡澜也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辈。蔡澜也不在乎死后洪水滔天,他在乎的终究是自己的开心快乐,怎么爽怎么来,什么都玩过了,吃过了,体验过了,当然对其而言,就是活过。

《活过》一书里一些让人印象挺深的地方,兹摘录如下:

阅读

病中,捧着《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书籍真的有一种香味。

打从心中喜欢的还是翻译的《伊索寓言》《希腊神话集》等,继之是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雨果的《悲惨世界》,接着是俄国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战争与和平》,最后连几大册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也生吞活剥。

像一个发育中的小孩,怎么吃都吃不饱。经过那段时期,就很难接触到那么厚的书了。当然,除了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

性情

家书不断,但没有听到家人提起奶母的消息。后来才明白家人怕影响我的学业,没有把奶母去世的消息讲给我听,当然无法奔丧。大丈夫嘛,有什么忍受不了的?但是,晚上梦到奶母,偷偷哭泣。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偷偷哭泣。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家中养了一只长毛大狗,站起来有人那么高,名叫Lucky(幸运),连狗粮的事也要她做了,最初Lucky很听话,会与我们握手,扔了东西也叼回来,但是,忽然有一天发了狂,把奶母咬伤,进了医院。奶母身体非常健康,这么多年来,是第一次到医院去。年轻的我,也应该受了奶母的影响,爱憎分明,个性强烈,疾恶如仇。这么一只畜生,竟敢咬伤我心爱的女人!当年枪械管制宽松,我们家有一管霰弹猎枪,我装上子弹,往Lucky开了一枪。那么大的狗飞了出去,只见变成一块扁平的皮,拖出花园埋了!

众人欢天喜地回香港去。我拖着疲倦的身体到了东京,公寓中养的小鸟已经饿死,罪过罪过,从此知道照顾不到时,就别养了。

也不是每一位都贪心,有些很正直,不受引诱。金劳要送谁?那就要看人了。怎么看?从吃自助餐时就可以观察,吃不完也要尽量多拿的,即可收买。

电影

那就得拍色情片了。”他(邵逸夫)说,“如果你爱电影,像我那么爱电影的话,你就会了解你想在电影行业中忙多几年,为了想忙多几年,什么题材都得拍,就是不能拍艺术片,那是另一种人才拍得好的。我是商人,做商人就要做到底,不能又想做艺术家,又想做商人。电影这一行,是烧银纸来讨好观众的,不烧银纸的话,就很难赚到观众的钱。”

写作

你想当作家,就先要拼命写,写,写。发表不发表,是写后的事。为了发表而写,层次总是低一点。不写也得看,每天喊着很忙,很忙,看来看去只是报纸或杂志,视野都狭小了。眼高手低不要紧,至少好过连眼都不高。半桶水也不要紧,好过没有水。当今读者对写作人的要求不高,半桶水也能生存,我就是一个例子。

能不能留世,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持一份真,有了这份真,就能接触到读者的心灵。倪匡兄说过我就是靠这份真吃饭,吃了很多年。

自述

坐夜机,突然遇上强烈气流,旁边一个外国胖子吓得面色苍白,死死抓着座位上的扶手,我则悠哉游哉地喝着香槟。气流结束后,胖子看我神闲气定,不服气地盯着我,问了一句:“你死过吗?”我笑着摇摇头说:“没有,但我活过。”

到了七十岁,一般人都退休了,但我劳碌命作祟,总要找点事做。我也知道优哉游哉的乐趣,但是一面作乐,一面赚钱,满足感更胜一筹。

最后的题外话,蔡澜在自传中多次说到影视作品非导演一人之功,是背后成千上万人的努力,书中多次讲述电影的不容易。这一点给人启发,现在因为劣迹艺人就封杀下架作品的做法,还是大有问题的,功过不相掩,作品非一人的作品,一人污点全片埋单,实是过了,千人万人的努力付之东流,称不上公平。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