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赴日整三年的感悟

印象最深的两张幼年时期的相片,一张是我和祖母在油菜花田前面的合影,另一张则是母亲单位组织去杭州旅游,我夺过地接的导游旗,在岳王庙前眉飞色舞,张牙舞爪的瞬间。

母亲总说,那年抢过导游旗拿在手上不肯松的劲头,似乎是命中注定,在20年后成为我养活自己的技能。我凭借这杆旗,去到了杭州,兰州,敦煌,德令哈,三亚,北海,福冈,济州,台北等等有着各种风土人情的城市。当年做导游领队所带来的好处,并不只是让我的青春身体有了足够的锻炼亦或是告诉我自己的渺小,要谦卑要安定,更大的意义在于让我熟悉了故国的样子并且牢牢记住了。它同时也赋予我的性格中比较市井的那一面。我更喜欢这部分的自己,并且刻意保留它。

我总爱跟人说兰州是我的第二故乡。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南小镇的人来说,这样的说法确实有些奇怪。一个绿树成荫、小桥流水,一个黄土高坡、粗犷苍凉,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一个原因是我喜欢历史,第二是这边的牛羊肉。因为准备长期带青甘大环线,所以我和几个导游朋友在火车站附近的铁路西村租了一间房,在五楼,从阳台能看到皋兰山。小区门口有一条非常热闹的集市,每当八天的大环线结束,这里是我快速充电回血的最好去处。早晨醒来,一碗二细牛肉面加上肉蛋双飞,这是我兰州早餐的标配。水果店里面竟然还有仙居的杨梅,这让我感到惊讶,不过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价格,比故乡卖的还便宜。老板的进货渠道真是厉害!集市上的西瓜也是很便宜,不过我从来没有买到过好吃的西瓜,原因至今未知。

对于一个喜欢吃牛羊肉的南方人来说,难免还是会想念鱼虾的味道。然而对于身处黄土高坡的兰州来说,能买到鲜活的鲫鱼并非一件易事,别说更容易死的活虾。也许是地理的原因,兰州人似乎不太爱吃水产类的食物,以至于偌大的集市就两家鱼店,并且仅有硕大的草鱼和鲈鱼贩卖。草鱼估摸着有十斤左右,买回去肯定吃不完。所以我总是选择一条一斤多的鲈鱼,然后让热心的摊主帮我处理好。当时的烹饪水平不高,忙活一个多小时下来,得到的却是室友“很腥”的评价。

休日的下午,我们喜欢去黄河边点一杯三炮台,一边看着奔腾的黄河水,一边吹着微风,十分惬意。晚上则是牛羊肉烧烤配黄河啤酒。

半年多的兰州之旅由于瘟疫的再次爆发戛然而止。原本计划10月淡季去趟拉萨,看看念兹在兹的布达拉宫,现在只能提前回家。在飞机离开中川机场的时候,我知道这大概率是我跟她的最后一次告别。从舷窗往下看去,粗犷的黄土高坡依旧令人震撼,直到我回到家两三个月后,苍茫,荒凉的气息才肯在我的脑海里褪去。无人过问我在西北的遭遇,好像那一切皆是命定的必然,就像故乡也知道我终将归来。

在家躺平了大半个月,实在无聊,找了一份离家开车五分钟的外贸跟单工作。吸引我的不只是双休的待遇,午餐八菜一汤才是让我在劳动合同上签字的最大动力。

在国内工作让人最劳神的其实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与公司内部人员的沟通与协调。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一地鸡毛,好笑。好在这份工作让我稍微锻炼了一下蹩脚的英语,了解了关于外贸的一些知识,这为我后来找工作埋下了伏笔。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2022年12月一个晚上的决定,也许冥冥之中决定了我后半生的面貌。那天晚上,父亲突然问我要不要去日本生活。我没有思考太久,给了他答复。没有太多犹豫的原因我想很简单,之前的工作经历让我渐渐抹去对故乡顽固的思念之情,也让我有了独立自主的生活能力。也许吾心安处即故乡吧。

飞机刚落地成田的时候,心情是五味杂陈的。面对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人会本能地显得茫然。但是,我想到百年前在马来半岛登岸的广东人、潮州人、台山人、客家人、海南人……,都是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开枝、散叶。”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这是那天发的一条朋友圈动态。

短暂的两年语校生涯应该是到目前为止人生中最快乐且无忧无虑的时光。同学大都是正常的人,当你有留学经历时,你一定会明白周围有正常人是多么弥足珍贵。在毕业前半年,我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就职活动(找工作)。一次又一次的面试失败让我像一碗隔夜面条那样,缺乏光泽松垮肿胀。好在我没有放弃,最终顺利进入了日企。如今我喜欢将赴日前两年的生活解释成一种试探,当我时过境迁往回看,它揭发了我不愿承认的懦弱,或提醒了我从不自知的坚强。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这两者对我都是好的。2025年3月,语校毕业的时候,我对即将发生的不幸浑然不知。延续近三年的恋情就走到了尽头。

作为恢复单身且独自在异国生活的男性,把原本要投入在卧房的精神和体力转移到厨房是明智且必须的。做饭给我带来极大的乐趣,其实更像一种寄托,让我不至于垮掉。现在中午带的便当都是我在周日下午忙碌两三个小时的成果。

我现在住在东京都墨田区。在我家阳台,可以完整地看到晴空塔。我喜欢时不时地走到阳台,对着天空树发呆。就像好不容易在小卖部买到自己喜欢的糖果的小学生,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又怕口袋里有破洞,从而时不时地掏出来检查一样。

东京人确实打扮得精致,无关性别与年龄。倒不是单纯地靠昂贵的首饰或者大众奢侈品的堆砌,而是由内而外的精致,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与暴发户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不过我从来不是一个精致的人或者向往精致的人。我经常顶着鸡窝头拖着拖鞋,“衣衫不整”地去711买饭,缴水电费。我不感到难为情的原因也很简单,本来每天上班就要西装革履(我最讨厌西装革履,所以我最多穿衬衫+打领带,虽然部长和我说过很多次要穿皮鞋,但是我都当耳旁风,后来他索性也不说我了,不过在办公室我们是可以穿拖鞋的,这点我很喜欢),已经很累了,休息日还不能自由着装吗?好在东京人从来不管闲事,无论他人穿着怎样,都不会多看别人一眼,这让我感到安适自在,并且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不过,在这个步行速度与工作效率成反比的城市,有时候难免会感到失落。公司在港区,通勤时长五十分钟。现在已经是入社的第二年,工作流程已经基本熟悉,但是职场礼仪及日语还需进一步加强。最难的一点其实是思考方式的不同即文化的不同。起初我尝试通过阅读《菊与刀》理解大和民族,但发现根本行不通。与其强行理解融入导致自己痛苦,倒不如索性放弃这个念头,进而选择与之共存。

我知道选择生活在日本,在当下国内的舆论环境会得到什么样的议论。我不急于为自己辩护。在此我想分享一个不久前在书上看到的故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日尚无邦交,周恩来做主玉成中日少年联欢节,那是战后头一次的日本民间派小朋友来访中国,由同龄的孩子陪同参观玩耍,为期个把月。事后公映的记录片拍下这样的场面:两国孩子在火车站分别时抱成一团,拉扯着,哇哇大哭不肯分开。我们迄今难以摆脱的恩怨,总归来自日本,或许惟其如此,中日相好的一面,如幽微的光亮,明灭其间。

不过,当既定事实与当下叙事主旋律冲突的时候,事实会被迫束之高阁,只有“不知好歹”且“自讨没趣”的人才会翻箱倒柜娓娓道来,换来乌合之众的一声冷笑。

留日这三年,我也和国内的老师和朋友保持着联系。与他们的交谈中,我倒是渐渐生出一种新的笃定:未来再难,也比活在已知的险恶里好。

2026年6月10日                               写于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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