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印象——我来过

夜深了,岭南潮湿的空气与西北干燥的风在记忆里交锋。我起身透过阳台稀稀的小雨,无数个自己从岁月里走来——十八岁的陇原少年站在新疆马兰的戈壁滩上;军校图书馆里苦读的青年;甘肃高速公路上处理事故的交警;五十岁毅然南下的“异乡人”。

我来过。我常默念这三个字,不是证明给谁看,而是提醒自己:这身躯承载的岁月,没有虚掷。

1989年秋,高考落榜。父亲沉默半晌同意我:当兵去吧。十八岁的我穿着宽大军装踏上西行列車。窗外黄土渐远,戈壁无垠。在新疆马兰,我见识了“辽阔”——不仅是土地,更是人生。午夜站岗,星河低垂,忽然明白:高考只是一扇门,世界有无数扇窗。

部队两年,我把别人抽烟喝酒的时间用来读书。熄灯后打手电看书的夜晚,如今想来最是安宁。考上军校那天,我跑到天山深处,对着空旷山谷大喊:我来过!声音被风吹散,却刻进生命的骨子里。

转业进入公安交警,在高速公路一干就是十五年。那些年,见过太多生死瞬间。记得2005年冬,一辆货车着火,赶到现场时,三人已离世,一人在消防水中结成冰雕。我拉着那冰冷的手,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第一次如此真切触摸生命的脆弱与坚韧。那一刻明白:“我来过”不仅是自己活过,更要为他人守护前路。

五十岁那年,提前退休,南下广州。同事和家人都不解——有安稳体制工作不要,去陌生南方重新开始。只有爱人懂得,四十九岁那年那通不公电话后,我连夜订票飞回兰州讨回公道。她说:你眼里的光,很久没见了。那份血性被唤醒,她知道没有办不成的事。

广州不相信眼泪,更不信过往荣光。这里无人知道我曾是军官、警官。我以新人的身份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同考建造师、注册安全工程师。为节省开支,买十元网课,挑灯夜读。常有人问:你图什么?我笑答:没事干,瞎混。不是敷衍,是难解释那种渴望:证明生命任何阶段都能重启,在陌生的土地再喊:我来过。

近年,我相继通过一建和注安考试。拿证那天,下班从广州塔下地铁,独行珠江边。滔滔江水,想起故乡的黄河。两条不同的河,承载同一种奔流不息的力量。心里对三十多年前戈壁滩上的年轻士兵说:“看,我们还在前进。”

三年前疫情期间,开始在广州中医药大学读中医临床。第一次计算机考试,问路时学生带我去考场,他问:“您这年纪为何还学中医?”我想了想说:“生命意义不在长度,在厚度。离开前,想多一种帮助他人的方式。”

说到人生的意义,想起前两天律协电话。律师执业转递等转完关系再说。挂了电话,我没有愤怒,只有深深悲悯——不为己,为那些困在“怕被连累”思维中的人。他们不懂,真正信任基于对一个人生命轨迹的理解也尊重。我这一生,从西北到新疆,从军队到警队,从体制内到体制外,每一步都铭刻着时代印记,印证党员坚守。他们若知这背后故事,便无那顾虑。

窗外珠江奔流,偶尔想起儿子不耐神情。他生长于物质丰裕时代,难解父辈挣扎与坚持。毕竟他还上大学,偶露不屑。初时心寒,渐释然——每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来过”方式。我能做的,不是强求理解,而是活成标本:你看,生命可以这样坚韧而辽阔。

生命意义是什么?这些年辗转让我明白:不在抵达终点,而在每个驿站认真活过。是在戈壁星空下思考未来,在事故现场紧握陌生人的手,在五十岁重新开始,在六十岁课堂汲取新知。是即使不被理解仍坚持前行,是无论身在何处都发自己的光。

远处广州灯火如星河。从西北小县城到南方大都市,用了大半生。这一路,有过迷茫挣扎和不被理解,但从无悔。夜风轻拂,我对着无边的夜色轻声说:这个世界,我来过。不只来过,还认真地、热烈地、不屈地活过。

这就够了。

——2025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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