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著名诗人陆游,在一首《示儿诗》中竟有句云:“人生百病有已时,独有书癖不可医。”大概他的儿子很不满意家中到处是书,老父不理世事,只沉迷在读书的嗜好中。而陆游确是一个爱书人,为了爱书,不得不坦率向儿子表白。
对于“独有书癖不可医”这句话,无论古今,一般人必然不会同意,但是对于爱书人,尤其是爱书成癖的人,这句话的确是说对了。一个爱书人,要他放弃接触书籍,简直是要他的命,所以陆游很有决心地说“独有书癖不可医”。世间有所谓书痴,大抵也是指爱书成癖的人。以陆游为例,他就是这么爱书的一个典型人物。他早已有文名,性格随便,不拘礼节,已被时人讥为颓放,他索性自号“陆放翁”。因性爱书,虽老病不弃。如果读一读他的《剑南诗钞》,便会相信这位诗人一生真的非常爱读书,而且愈老愈爱书。
“谁知鹤发残年叟,犹读蝇头细字书。”
“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
“老死爱书心不厌,此身恐堕蠹鱼中。”
“饮水读书贫亦乐,杜门养病老何伤。”
“屋角鸣禽呼不觉,手中书册堕无声。”
“万事莫论羁枕梦,一身方堕乱书围。”
“眼昏不奈陈编得,挑尽残灯不肯明。”
“屋小苦寒犹省火,窗明新霁倍添书。”
“呼童不应自生火,待饭未来还读书。”
“对酒尚如年少日,爱书不减布衣时。”
“鬓毛萧飒齿牙疏,九十侵寻八十余。”
“客散茶甘留舌本,睡余书味在胸中。”
以上的诗句,都是他在七十多岁至八十多岁期间所写的,可见他晚年对读书的狂热,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难怪《渭南文集·书巢记》云:
陆子既老且病,犹不置读书,名其室曰书巢。客有问曰:今子幸有屋以居,而谓之巢何邪?应之曰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病呻吟,悲忧愤欢,未尝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闲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则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邪!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曰:信乎其似巢也!
客去,陆子叹曰:“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吾侪未造夫道之堂奥,自藩篱之外而妄议之,可乎?”因书以自警。淳熙九年九月三日,甫里陆某务观记。
这位一生常在书巢中过活的爱书人,又主张书籍应藏于家中,而不要藏于藏书阁,盖藏书阁每遭扰乱,容易散亡,不若藏于家是。这是《放翁家训》之大意。在前面,我虽说他的儿子可能不喜欢家中到处是书,才引致老人家的表态。其实他的儿子也可能受了他老人家的感染,也十分爱读书。陆放翁在82岁时所写的《秋晚书怀》,其中有两句便写他的小儿的。诗句云:“却笑我儿多事在,夜分未灭读书灯。”可见他的儿子也是喜爱读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