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才过大雪,不觉又冬至了。时光匆匆,太匆匆。
清早恋恋不舍地从热被窝里钻出来,赶早出门买食材。
老话说 “冬至大如年” ,在老家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规矩也朴素:定要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母亲总念叨,这天不吃,寒气入骨,耳朵会冻掉。
儿时信以为真,每年此时总要摸好几回耳朵,待饺子下肚,浑身暖透,才放心地去摸,凉凉的,软软的,还好好地长着呢。
于是便觉着,饺子真有什么神秘力量,能抵御整个严冬的邪祟。
昨夜不知何时来了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出校门拐弯便是超市,里头暖烘烘、人声喧沸。
挑了荠菜、现成面皮与其他食材。荠菜肥硕,必是大棚所出;面皮也定非手擀,有些大,等我这大写意的手包出来,定是大写意的饺子。
平日自诩能对付几个菜,可一到这面食上,便束手无策了。和面、擀皮从未沾手。
此刻格外念起阿姐。若她在,定立于案前,光润面团乖乖听使唤,擀面杖 “哒哒” 轻响,又稳又快,转着圈飞出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如白蝶纷扬落下。
回到厨房,开始做准备。
将荠菜洗净,过一下热水,剁碎,拌上炒得金黄的鸡蛋碎;先淋香油锁住水分,再撒细盐搅匀。
熟悉的、混着田野清气的气息便弥漫开来。买来的面皮有些硬,需蘸水才易粘合。我不会擀皮,包饺子倒还蛮在行。
顺带切了冬笋和腊肉,马蹄和百合,还有银杏果几粒,准备上锅蒸,作为饺子的配菜。
想起也是这样的冬至,也是比这更冷的冬,父亲的几个学生,挤在我家小小的厨房里。
有个瘦高的男生,面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擀面杖转得飞快。几个小剂子摞着,他左手转皮,右手擀压,簌簌地,利索的就落出一叠圆月亮。
几个包饺子的人手忙脚乱,竟赶不上他一人供应。
那时天寒,屋里却炉火正旺、水汽氤氲,满室笑语,漫溢着面香、菜香与青春的自在飞扬。
父亲温朗的谈话声掺在其间。那画面隔几十年望去,暖黄如一幅上了年岁的油画,每一笔都蘸满人间温情。
想着想着,手中饺子已包好大半,齐齐排在盘中,如一弯弯安卧的月牙。
古人极重冬至。《汉书》有载:“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此日为转折,是阴至极处、一阳初生的微妙时刻。
白居易在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想的是家人深夜围坐的情景;
杜甫于《小至》中写:“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言尽岁月不居之慨。
民间亦有“九九消寒”之俗:冬至日起,画素梅一枝,瓣分九九,一日染一瓣,瓣尽则春深。
那是数着日子、静候春光的慢工夫,寒日在纸笔间一点一点化开,希望也随之一日一日饱满。
现代的名家笔下,冬至便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软情趣。
林清玄先生写:“吃过这碗汤圆,就长一岁了。”无论汤圆或饺子,吃的都是一份 “不冻” 的盼望。
汪曾祺先生谈吃是出了名的,他写故乡的吃食,总带着股悠然的回味。冬至在他那儿,大约也少不了一顿精致的饭食。他若写饺子,怕是要从荠菜的时令,拌馅的诀窍,一直写到汤头的讲究,字里行间,都是对生活本味的津津乐道。
梁实秋先生在《北平年景》里也提过冬至,虽不是专章,但那 “ 过年须要在家乡里才有味道 ” 的感慨,放在冬至这 “ 亚岁 ” 上,也是通的。
他笔下那种全家老少为了一餐饭而忙碌的热闹与温馨,正是这节日最内核的东西。
就像姑苏阿焦所言:
想来所谓“冬至大如年”,
苏州人守的不只是一桌暖宴,
更是一份时令的仪式感。
冷盘热锅间,流转的是四时风物的馈赠,
冬酿一杯里,沉淀的是对岁月深浅的敬重。
当暖烟升起,絮语低回,
所有的奔赴与等待,
都在这一刻落成团圆。
文人忆旧,笔端流出的,总是灶头的光、碗里的热,是寻常日子被节气点亮的、郑重其事的欢愉。
锅里水沸了,咕嘟嘟翻着大花。将饺子推入水中,看它们在滚汤里沉浮,渐渐透出润亮,鼓胀起饱满的肚腹。
蒸汽轰然上涌,模糊了窗子,也模糊了窗外铅灰湿冷的江南天色。
蒸好的腊肉笋、马蹄百合,又炒了黎蒿和红焖茨菇,四菜一饺子,足以慰藉先生和我,以及远道而来追梦的小师妹,在异地他乡度过的一个冬至。
盛一碗,先喝口热汤,暖意从喉滑下,僵冷的身子仿佛也跟着松开。咬开饺子,荠菜的清、鸡蛋的香,虽不浓烈,却实实在在。
耳朵,大约是冻不掉了。
窗外有斑鸠在鸣,有腊梅在打苞,一切都在顺时而生。但我知道,过了今夜,太阳会多走一步,白昼会拉长一线。
碗里这点暖、心里这份静,便足以伴人缓缓穿过数九寒天。
待消寒图上最后一瓣梅染尽,春,也就该在巷口屋檐下,悄悄探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