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会有遗憾的，不管你做得多好，你还是会觉得亏欠，这就是亲情。亲情就是还不完的亏欠。
“作为子女的错，不是不够爱父母，而是以为父母会一直陪伴在身边。”——《我亲爱的朋友们》
一大早，一行四人出发前往医院办理入院手续，这是手术后第一次做化疗，虽然在手术之前程淼早就查遍了化疗的副作用给两位老人定心，但两个老人心情难免忐忑不安。
一路上，吴恙开车，程淼负责活跃气氛，时不时以自己遇到过的糟心事来逗乐。她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还时不时手舞足蹈增添几分滑稽效果。
程淼小小个，面相圆润，头发齐肩，穿着明黄色的卫衣，看上去就像个学生，程妈妈笑着说“怎么就越长越小了，以前还稳重些。”
程淼坐在前排扭过头说“以前是装成熟，你不知道女人年纪越大，心里越小公主吗？”
“小公主？”舅姨妈满脸疑惑。
“是呀！两位小公举，南瓜马车马上就把你们送到狠毒的王后宫殿去试毒啦。”
两个大人不知道她乱七八糟的说法，只是被逗得忍俊不禁。
一旁开车的吴恙一直很安静，偶尔会抽动嘴角表示他也参与其中。
不一会就到了医院大门口，才早上九点，医院门口就堵得水泄不通了，程淼有些后悔没早一点过来，她率先下车，接下两个大人，钻到驾驶窗对吴恙说，“你往前面拐角开，那里有一家快捷酒店，应该有停车位。”
吴恙侧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舅姨妈“那麻烦你照顾一下了。”
程淼潇洒地挥挥手，不跟他客气，转身带着两人就走。
到了医院门口，程淼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入院手续也不简单，一会告诉她需要挂号预约医生，一会说要先做核酸检测，碰上疫情时期来医院，流程更复杂一些。
程淼找了个座位，让两个老人先坐下来等，她在人群里穿梭，还好有了前几次住院的经验，她好歹也摸清了一些门道，但依旧有突发情况。
入院部要求程淼出具妈妈上次手术中切除的病理切片，程淼之前也没听说过要这个，而且病理检查是在另一个医院做的，一时间也没办法借到，她有些着急，医院一床难求，等今天不入院，不知又要等到几时了。
她不断恳求窗口入院办理人员“小姐姐，你看我之前也没听说要这个，今天也来不及了，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行，这个是规定。”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皱着眉头拒绝得干脆。
“我先办理了入院，今天去拿，马上就能补上。”
“说了不行，东西齐了再来。”
程淼还欲做努力，身后排队的人等不及了，一边挤她，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说了不行就快走呀，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
程淼一时急火攻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使劲撞了旁边的人一下“我排在前面，我没办完，你急什么。”
窗口办理人员还是一脸麻木的表情“要吵架到旁边去，别干扰办事。”一时间场面就有些混乱，看热闹的，借机插队的，都围拢过来。
程淼不依不饶“办理了入院，今天又不做检查，你怎么就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先办完下午再补给你呢。”
后面有人拽了她一下，她使劲打开那只手，在她爆发之前，那只手用力将她拉出了人群。她愤怒地转身才发现那人是吴恙。
“你拉我干嘛。”她正在气头上，语气不佳。
吴恙不为所动“我叫你了，你没听见。”
他的答非所问，却让程淼一点点平静下来，她低垂着头，双手绞着手里的几张收据。吴恙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柔声说“我们先出去坐坐，事情我来办。”
程淼不动，吴恙只好拉着她往外走，办理大厅外面是一个露天花园，吴恙找了个僻静一些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围栏上，看程淼呆站着，于是拍了拍旁边的空地“你来坐一会。”
程淼一直低着头，她拿出纸巾抹去石阶上的灰尘，动作机械缓慢。吴恙扭过头不再看她，自顾自的说“我妈不是认识医院的一个主任吗？等会我去找一下他，下午我再去把切片借过来。”
程淼默不作声，她坐在石阶上，目光有些呆滞的望着前方“中国果真就是个人情的社会，没点关系真办不成事。”
吴恙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程淼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茫然。
“你别太紧张了。”吴恙认真的说。
“我紧张吗？”程淼反问，随后有些心虚“很明显吗？”
“嗯，有点。”吴恙接着又说，“不过骗你妈绰绰有余，毕竟她都不知道你把灰姑娘和白雪公主的故事混淆了。”
程淼嗤了一声“我妈可信我了，像个孩子一样好骗，手术之前我都没告诉她要做什么手术，只和她说做完这几次化疗就没事了，”
吴恙没再看着她，只是嗯了一声。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比我还会装。”程淼声音很弱，几不可闻。
屋外寒风呼啸，天气暗沉沉的，花圃中间种着一颗银杏树，满树金黄是黑白色系世界里唯一的一抹明亮。在北风的席卷下，为数不多的暖色一片片凋零，有一片落叶撞上程淼的头，很轻很轻，像是温柔的抚摸，程淼还未察觉，吴恙从她帽兜里捡起那片落叶，正打算丢掉时被她拦下来。
程淼从他手里接过那一片明黄，眼里似乎也染上了色彩，有些欢呼雀跃起来，“好漂亮的叶子，留下来做书签吧！”
吴恙见她孩子气的笑脸，也不禁弯了嘴角“那就留着吧。”
吴恙打完电话，拿起电话再次来到入院办理窗口，程淼远远的站着，不想再见到那个办理人，只见吴恙面带微笑和办理人员说了一会话，然后转身朝程淼点了点头，程淼知道事情办妥了，心里很是感激，但也不愿意太过客套，等吴恙走过来，她半开玩笑说“还是表哥厉害哟。”
“那是，没你厉害，能在医院闹事。”
程淼羞愧的脸红起来，小声问“我刚刚是不是特丢人。”
“丢人，你有什么可丢的？”
程淼语塞，灰溜溜地跟在他后头，像被教训了的小学生。
等吴恙出去借切片，程淼已经收拾好东西，陪妈妈坐在病床上，妈妈在打麻将，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程淼无所事事，就挨着妈妈坐着边看她打牌，边捏捏她的肩膀。
程淼有话想说，却无法开口，她想着“妈，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我怕哪一天就传来噩耗，我怕自己无法承受失去。我不贪，我只想让您看到我长大成人，结婚生子，那就没有遗憾了。”
总是会有遗憾的，不管你做得多好，你还是会觉得亏欠，这就是亲情。亲情就是还不完的亏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