诫子书

万籁俱寂,我不与风相争,一呼一吸之间,那未成形的空从后颈穿过,被带走的,原不是我的;留下的,伏在心上,如雪覆山。雪化成水,中央落下一枚枫叶,不激起涟漪,只让水重新认出自己的平。这里,没有要战胜的,没有要证明的,只有一个慢慢澄明的我,如冬日的山,雪落无声,轮廓却愈发清晰。世界寻求我的答案,我报以山河的沉默,沉默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回声。不拒来者,不送往者。我流成一条边界:“内是山河,外是人间。”

收了漫山的空,以为攒的是重量,每一样都暗中压着我。我还。光,一盏一盏还掉;名,一层一层剥下。风来时,叶会动,可我不会走。风走了,我摇摇叶尖,没掉。原来被吹走的,是我拼命护住叶子的力气。我养着它,它不会响,它只是我在看不见的地方,替我站着。它用尽一生往下扎去的那团黑暗。不索取,不亮相,不结果,只是向下,再向下,直到和整片大地的沉默连成一体。我在世上减掉一分,它就在我体内深一寸。不再伸手那一刻,它便替我抓紧了。

我牵过很多双手。每一双都自称是光,被拽着跑,跑过赞美,跑过恐惧,跑过别人眼睛里的光。可越跑,越碎,一个奔向这里,一个奔向那里,全是方向。沾染上一层层迷雾,遮住去路的,是我的手,每一只都攥着什么,攥得太紧,紧到以为没有那些,就没有自己。松开。扎根。向下。散了,雾散在晨光里。我站在原地,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片空里,听见胸中一根银针落地的声音——极轻,极定,指着同一个方向。我自己。

我不再扭头看身后明灭的光影,没有岔路,没有犹疑,没有一个声音能把我从自己里拽出去。我走。世界向后退去,而我,头也不回。我成了一口被遗忘的钟,路开始自己在铺。它穿过曾经绕不出的密林,翻过曾经爬不上的山梁,一直铺到天边,那个曾经忘记的极乐世界。我不再数算着远方,只数算根。根有根的路。

当重岩叠嶂的空将我团团包围,是根把我的枝桠送上薄薄的夜,星子坠落,一颗,两颗,先是怯怯的,后来便坦然,像归巢的鸟,在我心里筑起一个名为志的巢。我让自己暗下来。暗到字句能把我当作夜空,一粒一粒,嵌进骨头里。从此我读过的每一页,都在给星添柴。它烧得越稳,我的夜越澄明。直到某夜,有人把我的名字也读作星空。

若把日子过成了浅滩。水一漫开,再也收不回来。每一寸光都照得见底,可底是死的。我开始逼迫自己,重新逼成一道流。每一滴水都认得方向,即便是漫天的火星,我也把它收紧,收成一道不动摇的光,胜过整片星野。我保留着火种,不再急着冒泡,不再抢着蒸发,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等泥沙自己下沉。沉到某一天,聚成井,朝里看,看见一张清得不能再清的脸。那张脸我认得,是我,却比我所知的任何一刻都更像我。不为风动,不为火沸,只安安静静地,把整个天空都含在怀里。这是我用一生学会的呼吸。

我怕我回头,岸早就不在了。走的不只是水,还有脚下每一寸土。它们被什么啃噬着,无声无息,像夜蚕食光。从没见过它张开嘴,可回头看时,来路已经短了一截,短到回不去。

我怕我想伸出手抓住点什么,可这世界早就不等了。像一个迟到太久的客人,站在已经散场的门外,灯还亮着,门已经锁了。

我怕某天清晨,推开窗,看见自己的青春已经落了一地。枯。黄。卷曲。像一封从未拆开的信,上面写着我所有的“原本可以”。我试图把它们捧起来,可手一碰,就碎了。碎成灰,碎成土,碎成再也拼不回的昨天。

我的沉默里,有一切的答案。像枝叶肃静,那静,正是地底深处不曾停止的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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