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音乐天赋和他的乒乓球技相比,着实很一般,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音乐的热爱。
爸爸除了时不时哼点老年代的红歌外,就是爱拉二胡,我们都觉得爱拉二胡是挺好的事。但即使不经意,我们也能听出老爸拉的二胡音色常有嘶哑,时不时会夹杂犹如锯木板一般的声音。而且爸爸还有个习惯,在一个乐句结尾时,喜欢把弓突地一顿,再转入下个音节,听起来不太流畅。但我们大家都很有默契,像是约好似的,都夸爸爸拉得不错。于是,爸爸对二胡有了持久饱满的热惰。
起先,爸爸拉的都是自己动手做的二胡。记得有一把是用竹子做的,很简易,却让我大吃一惊。这在我们老家常见的竹子,被爸爸锯下一截,竟当成琴筒,至于琴皮是什么,琴头什么样的,全然记不清了,只觉得小巧得很,像小时候爸爸给我们做的玩具,但它是真能拉出个曲调的。当时,我毫不吝啬地把一萝䒰的夸赞,真诚地送给了爸爸。那天,爸爸开心地抱着他的“竹子二胡”“顿顿”续续拉了很久。
一直以来,我认为爸爸这样做琴拉琴,好得很,动手又动脑,不正是老人家很好的锻练吗?
直到某一天,远在厦门的我,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在二中罗老师的陪同下,花了四百多元钱买了把二胡,罗老师帮忙砍的价,标价要八百多呢,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激动。我先是一愣,继而惭愧不已。自己怎么没想到要给爸爸买一把呢?也许爸爸希望拥有一把真正的二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或许因为自己的“手工二胡”而小有自卑,不好意思亮相在伙伴面前,或许……这些,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过,都没有注意到呀,自责瞬间淹没了我。
从那以后,我找过种种理由,想给爸爸买一把好一点的二胡,都被爸爸很严肃地回绝了。有一次想着“先斩后奏”,都买回家了,最终也落得一个“退货”的结局。
从此,爸爸无论是去杭州姐姐家,还是来厦门我家小住,都背着他的二胡。什么东西都可能忘带,但二胡永远最先背在他的背后,不会落下的。
有一天在和妈妈电话闲聊时,妈妈抱怨说,爸爸只在家里没完没了地拉二胡,连走出家门的勇气都没有。楼下建英爸爸拉得多好,也不去跟人学学。江滨那些小亭子里,也有好多老人家聚在一起拉二胡,你老爸也不去,唉……
我便顺势叫爸爸听电话,对他说了一通鼓励的话,爸爸的“我知道”“我知道的”“好”……让我很快把这件事放下了。
不久的后来,妈妈又打电话告诉我,说爸爸参加了社区的“二胡班”,还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爸爸上台表演的照片。
我仔细地端详了照片。落天的一个简易舞台上十几位老人正在二胡表演,爸爸在最后一排的最左侧,扶琴引弓,羞涩地看向远方。
爸爸的二胡终于走出家门,走向舞台了。这份喜悦匆匆在我心间淌过,便又去忙乎手头的事去了。
今天暑假特别忙,宁夏支边一结束,还接了几摊公务,8月份才回到老家。爸妈心疼得很,便带我和赶回家的姐妹们去乡下避暑。
这次爸爸没带二胡,但他很快在民宿一楼泡茶的长桌子角落里发现了二胡,还不止一把。这让爸爸很欣喜,征得老板同意,便取出跃跃欲试。
老板也是二胡爱好者,七十好几了,但面泛红光,声音哄亮,特别有精气神。这两个老人家一下子就凑在一块儿拉起了二胡。民宿老板拉得不错,爸爸很努力地跟着他的节拍。
没想到,爸爸他们的二胡声,引来了也在这里避暑的龙泉市老年大学的二胡老师。当晚,这位六十开外,瘦高斯文的老师就背着他的二胡,拉着他的专业音箱,找爸爸他们拉二胡来了。民宿老板的家门口,瞬间成了演奏现场,吸引这个小山村的众多游客。
爸爸他们坐在民宿临街的门厅,一纵观众围坐在门前的大马路上。我就近找了个位置,打算给爸爸录个影像。当举起手机对准爸爸时,我发现了爸爸的不自在。他局促地坐着,身子略显僵硬,目光低垂,像个等待老师发话的学生。当前奏响起,爸爸似乎舒了口气,可当老师的二胡响起,爸爸立刻又紧张了,他笨拙地推弓按弦,急急跟进。但没过一会儿,爸爸就跟不上了。他慌乱地看着别人的手,卖力地拉着弓,脸涨得通红。
我的心突地难受起来,爸爸的窘迫如此清晰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关心过爸爸练琴,从来不知道在爸爸在练琴时,有过怎样的迷茫与无助,才想爸爸不敢出门拉琴的原因……这越想,我的心越是揪着般的疼痛。
在大师级别的悠扬琴声里,爸爸终是讪讪地停了手,放下琴,挪到一个角落里。一曲终了时,他便来到我的身旁,一脸愠色,轻声责备我为什么要拍录像,那太丢人了。随即便侧过脸去,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那晚,我便找那位二胡老师,还找了曾在老年大学工作过的,也曾教过我的张老师,细细打听如何报名老年大学二胡班。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老爸参加二胡班。
这一打听,着实吓到我。全市仅开一个班,只有35个名额,只能通过网络报名,听说还有过8秒钟就抢光的记录。这要拼的手速,正是我的软肋呀。但一想到那晚爸爸的局促,我就告诉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必须竭尽全力。
张老师人非常好,他教了我实战招术。首先,报名时只需填四项:姓名,年龄,单位,电话号码。单位尽可能简写,电话就写自己的,这会更顺畅。我将技巧熟记于心。
我当然不是孤军奋战。除张老师帮我抢报之外,我还发动了整个家族。我不止一次在家族群强调报名要领,还时不时提醒报名日期,生怕有个闪失。
8月21日终于蹒跚而来。9:00开抢,8:30时家族群里已是非常热闹。杭州的姐姐建议大家预演一遍,姐夫还叫大家先把内容填上。丽水的妹妹建议……大家摩拳擦掌,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我知道自己傻,生怕进了页面出不来,误了大事,就死盯页面不敢轻举妄动。
快到9:00的前几秒,我的手紧张得发僵,一到整点,心儿都要蹦跶出来了,大气不敢出,一味快速地填写……
等晕晕填完,就跳出一个提示,定睛一看,“报名成功”,不敢相信,便再三确认,紧接一阵狂喜,这时才发现,张老师和姐夫都留了言了,他们都帮爸爸报上名啦。
我亲爱的爸爸终于以“大比分”拿下这个名额啦。爸爸也很开心,在群里文绉绉地说:“谢谢全部子女女婿为老父申报二胡提高班操碎了心。特别是春燕,更用尽了办法,在此老父谢谢你们!”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爸爸要上老年大学了呀。回厦门前,我给爸爸买了新衣服,叮嘱他开学时穿。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回家,是妈妈接的。妈妈说爸爸在洗澡呢,明天上学稀罕的不得了,还要穿你买的新衣服哦。
不知怎地,听妈妈这么一说,我的鼻子有些发酸,又忍不住责备自己没早一点想到让爸爸报班学习。
今年国庆,只有我们一家子有时间回老家。一到家,我就看见大厅的茶几上斜立着一个A 3大小的木板,木板有漂亮的纹路,底下用两个合页撑出半指宽的长木条来。这是琴谱架子,爸爸做的,我立马猜岀来了。
我转到“谱架”背后一看,忍不住啧啧称赞。只见它的背后拖了一条搓衣板式的“长尾巴”,用铁丝弯成的支架稳稳地撑在“尾巴”的凹槽里。我试着把木板往前推,铁丝支架和“尾巴”竟可以严丝合缝“贴”在木板背后,爸爸的手是真巧呀。
爸爸被我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仍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他还做了一个,送给同班同学了。
吃过饭,爸爸便搬了他的二胡过来,坐到谱架前,放上谱子拉开了。
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听爸爸拉二胡,他进步不小呀。但听着听着,我也听出问题来了。爸爸的节奏不稳,一拍音长会抢拍,二分之一拍四分之一拍又会拖拍。我开始打着拍子给爸爸唱谱子,经常错的小节,让爸爸反复地拉,没多久,爸爸就拉得挺像样了。
我给爸爸竖了大拇指。妈妈便插嘴,说爸爸上学可用心了,现在很难叫得动他去几个女儿家了,说这么不容易才报上名,不能不去上课。
听得我又惭愧起来,如果早几年就给爸爸报名,那该多好呀!
这几天,我常听到爸爸在自己的卧室里“用功”,二胡的声音越发清亮流畅,越来越好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