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若水到南京担任礼部尚书的第二年,听闻衡山有神禹碑,在岳麓山的地下被发现了,当时就想去观看但没能去成。又过了一年,即嘉靖十四年乙未(1535年)的秋天,有位湖南湖北一带的读书人将摹拓的神禹碑文送给他看。
愉快地观赏并仔细察看,湛若水发现碑文字体笔画奇特古奥,与后来大篆的笔法完全不同,而且碑石又有剥落缺损,即使是熟悉古篆的人,也仅能辨认出其中一两个字。既然无法识读碑文中间写的是什么,唯独在碑末有小楷书写的“右帝禹刻”四个字。
等到考证韩愈、刘禹锡、盛洪之、徐灵期等人的文章后,又把几种说法结合《禹贡》来看,大禹从岷山疏导长江,经过湖泊流入大海,途中经过南岳,登临祭祀并在山上刻石,就是这块碑。
然而韩愈、刘禹锡两位先生大概都是只听说过却没来得及亲眼见到。湛若水认为正好正赶上它数千年后重新现世的时机,又得以亲眼观赏,深感幸运。
他又说,这预示国家将享有休美嘉善的治世,而文明的气运正应当大大开启,如果这样,那么这又不仅仅是个人的幸运。甘泉门生、新会人容璊,是位有孝行、重感通的读书人,看到碑文后非常喜爱,于是请求用精良的拓摹技术重新翻刻,将两块碑的内容合为一幅,安置在维扬甘泉山书院仰宸楼下的中堂,使前来求学的人能够共同观赏。
即使不一定能识读碑文的字义,但看到它奇特古奥的形状字体,想象古代圣人心灵手书的痕迹,就如同亲眼见到了古代圣人的仪容形貌,借此得以领会古代圣人为治精纯专一的妙处,天地间的纹路,虫鸟般的篆书,伏羲画的卦象,都是通过形象来领悟其意义,又何尝局限于文字本身呢?
碑刻好之后,湛若水撰写了《书甘泉子山书院翻刻神禹碑后》一文。该文不仅记录重要文物的发现,还是一篇深沉的文化宣言,展现了儒家学者尊古崇圣、传承文明的责任感。全文洋溢着对上古圣王大禹的景仰之情。对于湛若水这样的儒家学者来说,大禹是“内圣外王”的典范,既是治水的英雄,也是开创夏朝的圣君。能够亲眼见到并翻刻传说中的圣物,是与古圣先贤进行精神对话的难得机遇。
湛若水曾在《湛子约言》指出心学源自大禹:“君子深造之以道,道也者,路也。勿忘勿助,必有事焉,中正之路也……大禹大圣也,何以于好恶言之?好恶也者,性情也;性情也者,心也;此大禹所传于尧舜之心学也。”心学即明辨善恶之学,践行中正之道。中正之道又是有着变通、因时制宜的,他在《洪子问疑录》又说过:“故使大禹在今日,治水亦有不同,亦必不泥其故而求其利矣。此圣人物来顺应之心,与为学同一枢机也。”物来顺应,是圣人之道的关键。
湛若水主张“得意忘象”,通过外在形式直探圣人内在精神本体的核心思想,我们由此可见这位大儒的深邃思想、广阔胸怀及其看待历史与文化的独特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