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鹤庆县城南三公里许的一个叫下潘屯(又称吉庆村)的小村庄里,我们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叫我们下潘屯子(子是方言,人的意思)。我一直以为鹤庆就是我的老家,从上学到现在,填了许多的表格,在籍贯一栏里,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填上了云南鹤庆。

明代大规模迁移汉人屯田云南,军屯、民屯和商屯遍布,仅鹤庆坝子就置19屯,大量汉族涌入云南,下潘屯就是迁移来的19屯汉人村庄之一。村里老人说,我们的祖籍在南京柳树湾,其实,南京柳树湾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大规模戍边屯田、大军集结的出发地,我的祖上一世祖潘旺和鹤庆诸多的汉族移民原本来自南京太平府,就在今天的安徽省当涂县。《潘氏族谱》记载,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一世祖潘旺随傅友德征南大军入滇,次年攻克大理,洪武二十年(1387年)调防鹤庆并落籍,八代世袭百户长,管理潘屯屯田,属于典型的军户家族。潘旺最后官至守备,下潘屯子后来称其为潘将军,这多少都有抬举尊敬的成分。潘屯有上下之分,祖上原来居住在上潘屯,后风水先生勘得往东下迁两公里处建房居住风水更佳,祖上就迁到了下潘屯,故如今的上潘屯已经没有潘姓后裔。潘将军死后葬在南班榜村西南边一个叫紫金山的山岗上,墓高三米许,在20世纪50年代末的“平坟扩耕”运动中被毁,这事一度成为潘姓族人心中的痛。
鹤庆坝子在1300多年前还是一个适宜各种水鸟和青藏高原越冬候鸟栖居的淡水湖泊,人们只能在山麓台地上过着渔猎樵牧的生活,是南诏国师、佛教密宗僧侣、印度摩羯陀国僧人赞陀崛多(又称摩竭陀祖师)在鹤庆泄水开疆,人们才迁到开辟的坝子居住。下潘屯地处甸南坝子北部,平坦的地势,丰沛的水源,肥沃的土地,水田旱地各占一半的农田,这种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悠久的农业传统,成就了下潘屯鱼米飘香的美誉。
村里老人讲,历史上的下潘屯淤泥遍布、灌木丛生,是潘将军的移军屯田,唤醒了下潘屯这块处女地,是当年的潘将军带领大家辛勤治理,一代一代的汗水浇灌,荒野才变成了富庶之地。我对老人讲的故事一度深信不疑,也为有潘将军这样一位祖上而自豪。时间到了1984年,我家在院子里挖水井,挖到三米深的地方,土层里出现了大量的瓦砾砖块,夹杂着一些碳化的谷物,还有一尊没有头的白色陶瓷观音像。记忆中,那尊大约四十厘米高的观音像,身形跟南诏大理国时佛教密宗阿吒力教的阿嵯耶观音极为相似,由此可以推断,南诏大理国时下潘屯就有人居住,这跟祖师开辟鹤庆,人们迁居坝子的时间吻合。遗憾的是,那时不懂什么是文物,母亲把那尊观音像供在我家二楼的佛龛上,时间一长,等我知道观音像的价值时,不知什么时候观音像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下潘屯周围都是白族村子,长期的民族杂居和交往,白族和汉族大量通婚,村民几乎都有白族血统,我们家也一样,我的祖母、母亲都是白族人。民族文化双向融合,大量白族汉族化,大量汉族白族化,白族话中汉语词汇高达百分之四十到六十,村里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说白族话,妇女的日常服饰就是鹤庆白族妇女装,民居也基本上采用白族的土木结构建筑。
下潘屯南边有一条从东到西的小溪,流经潘家附近后从南向北淌过,这条常年清澈见底的小溪我们叫大沟,一百多户的村民就分布在大沟的两边,一排排地向东西两边伸展。傍水的建筑坐西向东或坐北向南,独特的朝向寓意着旭日东升或彩云南现。民居以西主楼、东辅楼、两侧围墙的两合院为主;还有长三间、挂楼阁、牵两厢,辅以厨房和畜厩的“三坊一照壁”四合院;经济条件优越的家庭,还会打造更为宽敞的“四合五天井”或“走马转角楼”大院。夯土墙的两层土木结构瓦屋面,这种典型的鹤庆白族民居,配以黛瓦白墙的主色调,骑马头墙(高墙封护,顶部呈阶梯状翘角),左右山挂束腰,歇山式的前后檐出水,彩绘的梁柱,雕刻的门窗,镂刻的门柱石墩,题诗绘画的墙面,巧妙的布局,远望如水墨画般的清秀雅致,那种宁静和恬淡,渗透着浓郁的徽派民居气息。
大沟边有一条两米宽的主干道,我们下潘屯子称呼为大路。大路通向东西两边的是一条条一米宽的“冲冲”(白族语,小街小巷的意思),“冲冲”连着一个个的门洞,一入门洞,就是一院院的两合院、四合院。连接和通达两合院、四合院的就是那一条条窄窄的“冲冲”,潘家冲冲、李家冲冲、余家冲冲、任家冲冲,这一个个的“冲冲”,标记的不仅仅是一个个的方位,更是一个个姓氏家族的繁衍发展,体现了鹤庆人对居住环境的细致观察和语言表达的生动性。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就是在这“冲冲”里玩游戏,在那一院院的两合院、四合院捉迷藏,与院落的小猫小狗打闹在一起,翻墙爬树掏鸟窝,捉鱼摸虾打游击,玩着弄着我们就长大了。

下潘屯子故事多,故事潘家最传奇。一世祖潘旺花开三枝,我们是留守屯所的长子潘政一支,定居下潘屯,子孙世袭百户长,形成下潘屯聚居地。潘政一支人丁一直不旺,传到现在也就十几户人家。潘旺年少行伍,一生鞍马,他临终前立有家训,凡潘姓男子,均应从军图强,后代均有男儿在军中效力并多有微功。十九代无子,高祖母潘玉珍招同村的叶成贵入赘,改名为潘显庆,意为光耀祖宗基业,恰恰在潘显庆身上潘家中断了世代从军的传统。
潘旺行伍一生,记忆中自己还是长江边那个农家少年,他的心一直停留在那散发着泥土清香的田地上。屯军鹤庆,管理屯田几千亩,圆了他的土地梦。潘旺说,我们这个潘姓,拆开讲就是三股水浇了八十八亩田,父辈传给子孙的家产,必须每人有三股水能浇到的八十八亩田。后代记住了他的临终遗言,所有人一生勤劳节俭,盘银置地购房,直到二十代孙中的唯一继承人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潘有金身上,祖宗基业开始衰落。
曾祖父潘有金几乎原封不动地从祖上手中继承了八十八亩田地,接管家业后田地又增加了许多,成了富甲一方的土财主。我的祖上好几代一脉单传,到了二十一代却人丁兴旺,我祖父潘习昌他们是三子一女。令曾祖父没有想到的是,随着时事的变迁和政局的动荡,祖宗留下的基业会在他的手中被一点一点地剥蚀。民国年间,国民政府清剿“共匪”,兵员匮乏,全国“两丁抽一”“三丁抽二”。尽管祖上十八代从军,但作为乡绅的曾祖父血液中军人勇敢的天分已经荡然无存,那几年,他一门心思的就是保住他的三个儿子不被抽丁。
曾祖父有着盘置田产的精明,面对官府的征召,却显出了一个农人的窘迫和实在,每次抽丁,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行贿这个老而又老的办法,一匹小马和出售好多田地凑到的那袋大洋悄悄地送到管事人的家中,他的儿子也就免除了抽丁的份。民国抽丁频繁,几年下来曾祖父的田地就所剩无几了。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全面爆发,国军兵员紧缺,蒋委员长发布抗战动员令,我的二祖父潘复昌最终还是走进了军营。“潘有金,三个儿子不当兵,一匹小马塞衙门,百亩田地换黄金,肥了管事他抽筋”,村人的顺口溜,道破了曾相父的无奈和痛苦。谁想到,一九四九年七月一日鹤庆宣布解放,接着土地改革运动,只有很少田产的潘家成分划为中农,反而因祸得福成了团结的对象。
下潘屯有兴文重教的传统,文化积淀深厚。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下潘屯子一代一代教育小孩的理念,也是下潘屯子的实践,在下潘屯教师和读书人是最受尊重的。文宫是村里的地标建筑,既是供奉和祭祀孔子的殿堂,也是村里办理公共事务的场所,是每一个下潘屯子心中的圣地。建国后很长一段时期,孔子成了“破四旧”的对象,孔子像被移出砸烂,文宫也一度成为生产大队(现在的村公所)和赤脚医生的办公场所,一段时间敞开的大成宫殿还是吉庆小学一二年级的教室。记不清什么时候,生产大队、赤脚医生、吉庆小学从文宫里搬了出来,至圣先师又回到了文宫,偶尔还会传出诵经的音乐声。回乡的时候,进了一次文宫,那棵已经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桂花树依然散发出淡雅的清香。

下潘屯的宗教氛围浓厚,信仰非常虔诚,佛教信仰、道教信仰和本主崇拜(白族的一种信仰)共存,当地统称吃斋念佛,村民进庙,所有的神佛、本主都要朝拜。千感灵村有一座建于明代的本主庙,供奉南诏大理国时期的大义宁国皇帝杨干贞,是我们摸锁邑、太邑、下潘屯三村的保护神,相传到千感灵庙求神许愿者灵通感应、好运连连。每逢年节,或遇重大事项,或一旦有什么地方不对,人们必到千感灵庙焚香祈福,献上供品,虔诚叩拜,祈求本主庇护平安吉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国泰民安,不仅祈求来生来世的福祉,更祈求今生今世的幸福和吉祥,相信本主能够保佑人们逢凶化吉,实现美好的愿望。
小时候,经常跟摸锁邑村的外婆到千感灵庙。外婆一路上絮絮叨叨的,什么拜老爷(当地人对神佛和本主的尊称)要心诚,不能有杂念;什么做人要有善念,用善良对待别人、对待万事万物;什么拜老爷就会得到保佑,就会健康成长,就能中状元(学习好的意思)。平时,要尊老爱幼,不准说假话,不准干坏事,不许偷盗欺诈,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生活语言禁忌。这些要求和禁忌,不许违背,违背了老爷就会施加惩罚。同时祈求本主保佑小外孙吉祥安康,希望小外孙有一个好的前程。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就是宗教信仰,只是感觉那些老爷样子怪怪的,心里也是怕怕的。所以,一到寺庙,外婆让磕头就磕头,让烧香就烧香,不敢胡言乱语,更不敢乱走乱动。时间长了,进庙也不怎么害怕了,甚至不等外婆发话,就自己去烧香磕头,按外婆的话说,我多多少少有了一点佛性。
《汉书·地理志》云:“楚人信巫鬼,重淫祀。”楚人好巫,“楚越之间,其风尤盛”,春秋战国时期,楚庄王以大巫的身份祭祀天和地,祈求神灵帮助他成就霸业。庄蹻王滇、大明移民鹤庆,千年岁月的洗礼,时至21世纪的今天,下潘屯依然遗留楚人的巫韵。谁家小孩受惊经常哭闹,谁家有人久病卧床不起,一边是去村卫生所打针吃药,一边是家里的老人认为这是撞鬼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住,必须请“朵兮薄”(巫师在当地的称呼)驱鬼消灾,还说这是医巫同治。
红白喜事、天灾人祸、升学就业、问卜前程,阴宅堪舆、阳宅定向,就连出门的方向和时间,村里人都喜欢问一问那个叫亚白爷的老人。亚白爷精通周易,善于观察言行与环境变化,能敏锐地捕捉到你的焦虑、迷茫、困惑还是其他,起卦后都能给你一种灵性的细致分析,就连研究周易多年的我,坚持卜者不卜己、筮者不自筮,女儿结婚的日期也是请亚白爷算的。
下潘屯的景好,下潘屯的水秀,下潘屯的人心灵手巧。那些年,下潘屯的木匠多,四乡八里的房子很多是下潘屯的木匠建盖的,就连藏地许多寺庙都留下他们的作品;这些年,下潘屯的砌砖师傅手艺最好,砌的砖墙牢固美观大方,每天的工钱都要比别人多几十元。下潘屯男人怀揣手艺走四方,只有女人在家里,过去上山赶马挑柴,下地犁田挥锄,回家锅碗瓢盆,里里外外,无一不是女人在任劳任怨地照看。“讨个鹤庆婆,当作骡子驮”,这是下潘屯女人的真实写照,更是对下潘屯女人的称赞。
每次回到下潘屯,漫步那一条条的“冲冲”,轻轻踩过斑驳的石板,生活的气息和历史的厚重感迎面扑来。阳光洒落,走进那留有徽韵的白族民居,穿行在历史与现实交织的画卷里,每一处景致都浸透着岁月沉淀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