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


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


        三婶在我心中是个特别的存在,是一个特别有话题焦点的人。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头发,总是打扮的很时髦,穿着很得体。清秀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养眼,从情感上来讲,我很喜欢她,她的微笑很温暖。

        三婶是一个大学生,21世纪初期的大学生一定很有文化,一身潮流的妆容看起来像是现在的艺术生。我对三婶的记忆并不多,最近的记忆只停留在小学二年级的阶段,那时的我九岁。


        那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吃完饭,顺道跑去了爷爷奶奶的家中。年少的我总是无知的,听着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竟然毫无动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小院落走去,一步一步挪动着,等再走近一些,便看见一位憔悴的奶奶在放声大哭,旁边还有约摸三四个人陪着。只听得那位伤心的奶奶一边哭,一边在责怪我的爷爷奶奶,说她的女儿倒了八辈子霉,怎么会看上爷爷奶奶这样的人家,她可怜的女儿,实在太过于可怜。爷爷奶奶一声不吭,只静静的低着头,在旁边立着,我的目光好似并没有发现三叔。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我居然觉得异常悲痛。没有人会对一个孩子讲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位伤心的母亲,一边哭一边在看电动三轮车里面,于是我的视线被转移了,也投向了那一辆车。车子是蓝色的还是绿色的,我分不清了,只看到里面铺了厚厚的铺盖,当时心里只顾着好奇,为什么那位可怜的奶奶会对着一车铺盖哭,于是我很大胆的靠近了那辆车,踮着脚往里看,这时并没有谁阻止我,因为悲痛的他们,根本顾不上我。我壮着胆子朝车中望了一会儿,居然看到了我的三婶,她就那样静静的躺着,脸上还挂着一抹微笑。当时的我只是认为她睡着了,心里想着:真是好生奇怪,三婶只是睡着了,为什么都在哭啊?只看了一会会儿,我便远离了那辆车,因为时间关系,我没有久留,便去上学了。坐在学堂中的我,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再回到家中才想起来询问母亲,才知道三婶已经去世了。当时的我无悲无喜,有的只是无知跟好奇。三婶为什么会突然去世了,我好奇的问着妈妈,妈妈说听说是喝农药去世的。那天三婶只跟她的母亲说她要睡一会儿,她母亲出去办事再回到家中时喊不应,推开门,才发现三婶已经去世了,可想而知,当时她母亲的悲恸,我忽然特别心疼那位母亲。我问妈妈:三婶好好的,为什么要喝农药?母亲告诉我说,因为爷爷奶奶没有给她盖房子。那时我才回想起三婶最后一次来我家的情形,手里拎着两袋子鸡蛋,那是妈妈和二婶给她送去的,现在又原封不动的被退了回来。那天三婶的脸色很不好,那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看到她生气的脸,一边把鸡蛋放到桌子上,嘴里一边嘟囔着:说给我盖房子,到现在不给我盖。放完鸡蛋就生气的走了,母亲当时在厨房做饭,她们两人也只是寒暄了一声,三婶便离开了我家。结果没过几天,就去世了,她来我家的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我喊她,她没有理我。再见她时,她竟已经听不见我喊她了。那时的我不懂得离别,尤其不懂得生离死别。慢慢地,三婶在我的记忆中淡化了,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笑容。


        记忆中,初见三婶是在我上小学一年级之后,三婶家离我家并不远,尤其离我奶奶家不远,只有不到200米的距离。她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是因为三叔。三叔那时在外地工作,三婶也跟他一起,有时候三婶会先回来,睡在我家,而且会带一大袋的糖果,每次都会如此。然后就跟母亲睡在一张床上,聊着我听不懂的话,那时我的父亲并不在家,我一整个小学过完也没有见过父亲几次面。

        后来突然有一段时间,三叔和三婶都在家生活,我去爷爷奶奶的家里,总会看到三叔抱着三婶躺在房间西边的床上,他们看到了我,都微笑着望着我。然后我就不知所措的出了门,虽然我知道三叔三婶很喜欢我。有一天,三叔三婶坐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聊天,手里拿着手机,那是我第一次见手机。他们看到我来了,都微笑着招我过去,我不知道他们当时拿着手机在干什么。突然,三叔就把我喊到了他们两人面前,教我学打拼音。三叔拼出了两个字让我看,然后把手机交给了我,让我打字给他看。于是我把手机拿过来,背对着他们两米远的距离,在一棵粗大的树下自己摸索着,在手机上面打字,由于我对手机很好奇,就多打了几个字,三叔笑着对我说:你打出来了没有,拿过来给我看看。然后我便把手机交给了三叔,从三叔惊讶的表情中我知道,我的聪明使他们震惊。三婶也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因为他们没想到一个刚刚读小学二年级,从来没有碰过手机的我,竟然把拼音学得这么好,打得这么快,基本上就是一点即通的状态。他们很满意的看着我,居然把我看害羞了。然后我慌忙跑回了家,只听着三叔在后面微笑着叫我,然而我并没有回头,我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妈妈。这两个画面是我所能想到的,三叔三婶在一起的仅有的两个画面,如此的温馨,如此的般配,如此的养眼。时至今日,每每想起来仍然觉得很惋惜。


        还有一个令我对三婶印象深刻的片段,是我读二年级的秋天。三婶喊了母亲跟二婶一起去一家照相馆去照相,那家照相馆就坐落在距离我家200多米的街道上,抄一条近路就能直达。虽然小时候的我拍过许多的照片,但那的确是在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踏进照相馆。照相馆里有木马,有老虎,有服装,有道具,有椅子,还有一面长长的幕布。当时三婶在里面换了好几套裙子,每换一次,便会询问妈妈和二婶的意见,妈妈和二婶总会异口同声的回答:好看。我从不觉得妈妈和二婶的回答是敷衍,因为在我眼中三婶看上去确实好漂亮,孩子的眼睛很爱观看美的人和事物,更喜欢美,这一点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过。三婶真的很漂亮,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由于是大学生的原因,气质中又多了一份高贵与清冷,正如同她的名字——红梅一般。是的,她仿佛就是一株鲜艳的红梅,傲然挺立于这天地之中。那一天我很快乐,骑在木马上拍了很多张照片,跟弟弟还有堂弟也合拍了一张,对了,我还带了假发,虽然我的头发也是长长的卷卷的。三婶也跟妈妈和二婶拍了合照,拍完之后我们便回家了。等取出来照片之后,我并没有见到三婶的照片,估计都被她拿回家了。等到我读二年级的春天,三婶便躺在了那辆车上,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会想到三婶,脑中一直困惑着,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这么想不开。然后我便想到了起初母亲告诉我的,让我不要总往三叔三婶那里跑,告诉我说三婶的脑子有点不正常。当时的我总会带着诚惶诚恐的心情跟三婶接近,然而每一次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都会泛着大大的疑问:三婶这么漂亮又这么温和,为什么妈妈要说她脑子有问题?虽然有这种疑问,但我并没有去问妈妈,只是将这种疑问深深地埋在了心中。后来索性就忘记了母亲告诉我的话,每一次都很放心的跟三婶待在一起。现在想起来,很多的谜团都会迎刃而解,三婶脑子并没有问题,只是她患有轻中度的抑郁症,所以才会这么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所以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三婶对于爷爷奶奶的态度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三婶是一个极有礼貌的人,见了爷爷奶奶总会微笑着打招呼。我不知三婶当时只是想要一个家,若当时的我拥有超能力,我一定会吵闹着要爷爷奶奶给三叔和三婶起一座新房子。我知道爷爷奶奶的心里同样异常沉重,因为那时我们的生活真的异常惨淡,别说是盖房子,就算是吃肉都拿不出钱来。没有办法,建新房子这件事,便只能一拖再拖。却不料因此,击溃了三婶最后的心理防线,所以她选择了这种极端又残忍的方式离开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三叔的打击,我只知道后来的好多年,除了少数几次过年,他再也没有回家来。直到现在,他仍然在外地生活,虽然在老家娶了妻,生了子,可他至今仍然一个人漂在外地。现在的我,好似懂他了,因为我也不愿意回到家中去生活,虽然经历不同,但我们都拥有相同的心结,或许此生都无法解开。


        谢客池塘生绿草。一夜红梅先老。

        前些年,当我在二婶家中再次看到我与弟弟还有堂弟的合照时,三婶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直到今日,同样的亲切,同样的温暖,同样的漂亮。那个本该灿若红梅的人,还未来得及报春,便凋落在了春天里,空留遍地凄伤。可即便零落成泥碾作尘,红梅香气依旧如新,飘在每一个故人的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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