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爱人 (1)再见余琼

“老板,一碗面,一碗汤。”我走进一家很平常的早餐店——临街小商铺,油腻腻的两排长木桌外加塑料凳,地下扔满了面巾纸,显得杂乱无序。

这是一家小县城常见的早餐店——面是热干面,汤是胡辣汤。

铁皮围起的柜台里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忙着烫面,电炉子呼呼响,圆桶里的水翻滚着大花,男人极矮,秃顶,肥胖,肿眼泡,动作麻溜。

里间门口坐着一个抱小孩的中年妇女,衣服外罩件干活穿的围裙,摊开胸脯正低着头奶孩子,女人又黑又瘦,从头顶看过去头发稀疏,发黄凌乱。

无端想起《围城》里钱钟书在饭店里吃饭的情景:桌子边坐个胖女人……坦白地喂孩子吃奶;孩子该在饭堂里吃,……证明这旅馆是科学管理的。……小孩子吸的想是加糖的溶化猪油。她那样肥硕,表示这店里的饭菜也营养丰富……不落言诠的好广告。

我心里暗自发笑。女人干瘦,不肥硕,但喂奶用心,双腿轻抖,用一只状如树根的枯手爪轻拍孩子,不言不语,自己好似先睡着了一样。

小吃店里的人一般都是早上三四点起床,这时也工作了几个小时,困乏疲惫也在所难免。

今天乡里要检查工作,由于赶时间,我抄了近路,在这个鲜有光顾小早餐店里吃点东西。

从地下扔的纸巾可以看出,小吃店已经送走了好几波顾客。这时候只剩下一个把小孩放在小推车的年轻妈妈,坐在那里吃面,偶尔还喂上小女孩几囗,小女孩见妈妈会把面送进她自己嘴巴里,等得着急,用两只小手拍打着推车。

在我等待的当口,一下子又涌进来几个穿蓝白相间校服的初中学生,这地方距离县城二中很近,应该也算是个不错的经营早餐的地方。

许是见来了几个顾客,怀里孩子也睡着了。女人起身把孩子放进旁边的摇篮里,盖好被子。转过身来清理桌子上面的饭碗和残汤剩饭,用过的碗放进一个大盆里,抹布擦桌子,只低头干活,并没有抬头看人。

“你的面好了”。秃顶男人边把手里的烫好的面,用力的放在前面的铁皮吧台上,一边冲我喊了一声。

“好……”我应了一声着站起来,起身端自己的热干面,坐下用筷子拌面。女人活路很熟,从炉子上冒着热气的大盆里拿出一个饭碗,大电饭锅里给搅拌几下,给我盛了一碗胡辣汤,还顺手滴了几滴香油,走到我桌子旁边,轻轻地放到了我的面前。我依稀看见了女人的脸。

“你是……。”她的名字差点冲口而出,突然自觉有点儿唐突,只盯着她看:“你……。”

女人很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我终于看清了那张黑黄枯瘦的脸。先是她瘦削的脸短暂地闪过一丝亮光,但稍纵即逝,很快暗淡下来,恢复如常。

“面……”。那边秃顶男人已经在吧台上放了好几碗面,冷冷地叫道。女人低下头到吧台上把那一碗一碗的面,端到旁边桌子上的几位中学生面前,不再抬头看我。

难道是我认错了人吗?可她分明就是我的同村小学同学余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这么憔悴,这么干瘪,这么麻木不仁。

余琼是个扎着高马尾,青春靓丽,文静优雅的“村花”,远近闻名。最重要的是她的丈夫是我们共同同学方海洋,两个人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已经结婚十几年了。

所有人都知道,十几年前两口子在广州安家落户,木材家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余琼怎么会在这里?并且会和一个秃顶男在老家的县城开了一家如此寒酸的早餐店?

我心里疑惑不解。想到余琼不愿意回答我的问话,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偷眼地看她,女人可能知道我在看观察她,眼神躲闪,多少有点乱了方寸。但仍自顾自手头忙碌着,不想和我多说的样子。

我低头吃完我的面,把钱放在铁皮吧台上。秃顶男人还在忙碌,女人拿过钱,打开旁边桌子上一个木盒子,从里面翻动了几下,拿出几张毛票又放回吧台上。

我拿起钱,抬眼看女人,女人默默收拾我用过的碗筷,仍然没有在抬起头,更没有和我说话的意思,似乎怕我说什么,只盼我早早走。

我满心狐疑,悻悻地离开了。快拐弯处我才回头朝小吃店看一眼,却正好看见“余琼”手里端着一叠脏碗,怔怔地朝我的方向张望,见我突然回头,立马低头作势去洗碗。

我心里明白,这个女人必是余琼无疑了。

满打满算,我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余琼和方海洋了。

我和余琼和方海洋是从小一块儿光腚长大的庄邻加同学。虽是同龄人,并且相互之间又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大家像兄弟姐妹一样熟悉并了解,但相互之间并无深交——人和人之间是真的有磁场的。哪怕我和余琼还是小学五年的同桌(那时小学是五年),哪怕十七八岁时,我曾经和余琼一起坐火车到南方去成为“外来妹”。

余琼和方海洋那时候两人都已经有了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留在家里由方母照看。余琼进了方海洋所在的家具厂,获得一份很轻松的活,而我进了电子厂。

我在电子厂干了不到半年,就回了老家。而余琼和方海洋留了下来,据说他们后来发展的很好。而我由于机缘巧合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后调到了离家十来里路的乡政府工作。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面,更没有任何交集。

但毕竟是一个村子的同龄人。一个只有二千多人的村庄,由二十个庄子组成,庄子围着村部,四散分布,庄子也全部是青一色的青砖红瓦房,有的甚至是土墙灰瓦。格局都是一间堂屋,外加两三间厢房。条件好的前面会有和厨房连在一起盖一间大过道,条件差一点的也只会有一个狗头小过道,有的干脆就是破烂院,没有院墙。

大家生如斯,长如斯,子孙接过父辈磨得溜圆的农具也算“子承父业”。原本大家相互毫无隐私可言,人们住在一起,田地搭界,孩子们上学在一起。今天你借了我家的牛耕田耙地,明天我借你家的架子车和扁担。

生活是靠实沉默的,亘古不变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大家相互见面无论是年老的,年轻的,农闲时,农忙时,响晴白日还是刮风下雨,但凡见了面总是把村子里所有的人家长里短“扫荡”一遍。

谁家娶了儿媳妇;谁家得了小孙子;甚至谁家和谁家起了矛盾,分开了牛份;谁家的老母猪生了多少猪仔,压死了几只;谁家老头老太太生了个什么病,天天叫那个乡村医生……

反正事无巨细,张家长,李家短,王家豆腐酸,全部派上一遍,好比乡里面汇报工作一样,绝不允许漏掉一件“鸡毛蒜皮”,不容有一个成年人“孤陋寡闻”。事事一目了然,知根知底。

方海洋和余琼一直有消息传过来。方子洋开始是一个木材厂的负责人,后来自已经营了一家木材厂,购买机器设备开始生产家具对外批发,生意越做越大,发财了,算是光宗耀祖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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