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49章 学霸的代价
五年级开学第二周,快慢班就分下来了。
那天早上,班主任抱着一摞花名册进来,往讲台上一放,全班都伸长了脖子。
班主任拿起第一张纸,念了二十几个名字,念到的人站起来,去走廊上排队。
杨黛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里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疼,但她没低头看。她抱着书包走到走廊上,左右看了看——站起来的人里,有班长赵红霞,有数学课代表周明,还有几个她平时就觉得厉害的同学。剩下的二十来个人还坐在教室里,隔着窗户看他们,眼神什么样都有。
快班教室在后排那间最大的屋子里,黑板是新刷的,窗户玻璃换了两块完整的,课桌也比原来教室的少了几道刻痕。但杨黛坐进去以后,不到三天就发现,这间教室里的空气比原来那间更浓稠。不是热,是稠,稠得人喘气都得使劲往里吸。
教学节奏快了一倍。
数学老师讲题不再一步一步推,而是跳着讲——第一步、第三步、第五步,中间两步说“你们自己回去想”。他留的作业不按“题”算,按“张”算,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应用题和计算题。
语文老师开始讲“阅读理解答题模板”——第一段概括主要内容,第二段分析写作手法,第三段联系实际谈感想。她让每个人准备了一个本子,专门抄“好词好句”,每周检查,抄不够十页的放学留下。
排名也从每月一次改成了每周一次。每次周考完,成绩当天晚上就贴出来——快班单独一张榜,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名字后面跟着各科分数和总分排名,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一目了然。
杨黛第一次周考排在第五。她看着那个“5”,心里算了一下:前四名里三个是原来快班的“老人”,一个是周明,数学几乎回回满分。她跟自己说,还好,在前五。第二次周考她排在第九。往后退了四名。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睛从第一名一个一个往下数,数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目光停住了。旁边有人挤过来看榜,撞了她的肩膀,她没感觉。
第九。
她回到座位上,把卷子翻开。错了三道应用题,两道是因为最后一步算错了,一道是因为审题审错了——她把“增加了”看成了“增加到”。那道题她做了好几遍类似的,从来没出过这样的错。她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整整一节课没抬头。
从那天起,她开始失眠了。但这次和三四年级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躺下去脑子里转课文,这次是躺下去翻来覆去算分数。她在心里把各科成绩加了一遍又一遍——语文最高能考多少,数学哪几道题容易丢分,自然课背得熟不熟。加完了,觉得应该能进前六。睡一阵,醒过来又觉得不对,那道应用题可能扣的不止十分,因为阅卷老师会扣步骤分。她又重新加了一遍,加到最后把自己加糊涂了,天也快亮了。
她开始拼命刷题。
课本上的题早做完了,她就找人借习题集。赵红霞家里给她买了一本县教研室编的《应用题精练》,杨黛趁课间借过来,说“我就看一道题”,然后拿草稿纸把题目一道一道抄下来。课间十分钟抄两道,午休半小时抄五道。草稿纸抄满了,就用旧本子的反面接着写。旧本子用完了,就用橡皮把铅笔字擦掉再写。橡皮擦不干净,旧字和新字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她自己得凑近了才能看清哪个是新的。
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给她买本子。她知道继父赶集的时候给她买了一刀宣纸——那是画画的,不是做算术的。她不能用那个来算题。她把宣纸收在枕头底下,做题还是用旧本子的反面。母亲有一次翻她的本子,看见上面叠着好几层旧字印,说:“这本子还能用?让你爸给你买个新的。”杨黛说不用,还能写。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做数学题。那几道是行程问题——两辆车同时从两地出发,一辆快一辆慢,问什么时候相遇。她做了三道,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下面湿漉漉的。
她以为是鼻涕,伸手蹭了一下。手背上是红的。
血从鼻子里往外淌,顺着嘴角淌到下巴,又滴到卷子上。她赶紧把卷子往旁边一推,还是晚了一步——一滴血正好落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上,把那个“48”洇成了一朵红色的花。
她仰起头,一只手捏住鼻梁,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纸。摸了一圈没摸着,最后撕了张草稿纸的边角,卷成小卷,塞进鼻孔里。纸卷很快就洇红了,她又换了一个。
母亲在灶房听见动静,问了一句“咋了”。杨黛说没事,鼻子有点干。母亲说“喝点水”,她应了一声,没动。等血止住了,她把卷子拉回来,看着那朵洇开的血花。那个“48”已经看不清了,下面那道题的空白处也沾了一点红印子。她把卷子翻过来,继续做。
第二天交作业,李老师在办公室批改。改到杨黛那本的时候,她发现有几页纸上沾了淡黄色的水渍——不是茶水,茶水没那么淡。她把本子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她知道那是什么了。鼻血沾在纸上,时间久了就会变成淡黄色。她教了二十几年书,见过太多次了。
她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有学生跑操的声音,隔壁班的数学老师在大声讲题。她看着杨黛本子上那些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旧字印,看着那块淡黄色的水渍,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上课,讲完课文,她忽然把书合上了。
“我说句题外话。”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台下的脸。快班的孩子坐得整整齐齐,一个个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不是病,是熬的。眼下有青的,嘴唇发干的,眼皮虚肿的。
“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位置上。“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了。”
全班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第三个位置上是坐着的是杨黛。
杨黛低着头,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
李老师没有再说别的,拿起课本继续讲课。但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太一样。不像是老师在教育学生,像是一个大人对另一个大人说的。
她自己也累——快班的课是她带的,作业是她批的,每天抱回去的那摞本子比原来多了一倍。她说过要少布置作业,但快班的进度摆在那里,她不布置,别的老师布置,最后扛不住的是学生。
杨黛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李老师回到宿舍以后,又翻出了那块画板。她没画画,只是把画板搁在桌上,对着它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