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六章 我要变强
杨黛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下定的决心。
那天的早饭是玉米糊糊,继祖母分碗的时候照样先给继祖父,再给继父,再给张仁兴,最后才轮到她。张仁兴碗里的糊糊还是比她多一勺,她已经不看了,不看就不堵心。继父吃完早饭扛着锄头下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窗台上拿了副旧手套塞进兜里。继祖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磕在鞋底上,一下一下的。母亲在灶房里洗碗,碗碟碰得叮当响。
杨黛背着书包往外走的时候母亲追出来,往她兜里塞了半个馒头。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掰开之后茬口上起了干皮。母亲怕她嫌干,又塞了一小块咸菜,用巴掌大的纸包着。
“中午就别回来了,路远,来回跑腿疼。”母亲把她书包带子拢了拢,“馒头放书包里,晌午找个背风的地方吃。”
杨黛点点头。她本来想说“好”,但嗓子眼像堵了什么,说出来的是含糊的一声“嗯”。
其实路不算远,来回四里地,村里的孩子都这么走。但母亲却老是会说怕她累,怕她鞋底磨穿了脚疼,怕她回来晚了赶不上热饭这样的话。杨黛知道,母亲真心里不是怕这些。母亲是怕她在学校受气,怕她又被同学追着叫外号,怕她去河边画画不想回家。这些担心母亲嘴上从来不说,但杨黛从母乳那双眼睛里头全能看出来——每次放学接她的时候,母亲看见她的第一眼,总是先从她脸上找泪痕,找完了才松一口气。
早上头一节课是李老师的语文。李老师让背课文《小马过河》,全班齐刷刷站起来,扯着嗓子背。杨黛背得很熟,这篇课文她翻来覆去读了好些遍,她觉得小马可怜,站在河边不敢过去,问这个问那个,最后还是要自己下水。她背到“原来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下了课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杨黛,你最近上课精神头比刚转学那阵好多了。”李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刚来的时候你整天低着头,问你问题你站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我都不忍心喊你。这阵子行了,头能抬起来了。”
杨黛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李老师把眼镜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练习册递给她。“这本是我以前给自己孩子买的,他没做完,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回去做,不会的来问我。对了,不要跟别人说”
杨黛双手接过练习册。册子封面折了角,里面有几页用红笔批过,错题旁边订正得工工整整。她把练习册抱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鞠完了觉得不够,又鞠了一个。
李老师摆摆手让她回教室,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李老师在她背后轻轻说了一句:“这孩子,不容易。”
杨黛出了办公室,把练习册放进书包,挨着母亲那封没送出去的信,一起放好。她的手使劲摁了一下信封的角,没掏出来,大步走回了教室。
她知道李老师说的“不容易”是指什么。不是指功课——功课对她来说不算太难。是指别的。是每天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在学校里被人追着叫外号,回到那个院子里,还要面对继祖母的冷眼和张仁兴的刁难。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真正松一口气。这些话杨黛从来没跟李老师说过,但李老师大概从她作业本上那些用力过猛的字迹里看出来了——她写字总是使劲,铅笔印子深得能透过三页纸。
那天晚上,杨黛在西厢房里把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就卡住了。是应用题,题目让她读了三遍也没读懂。她把铅笔放下,使劲揉太阳穴。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母亲端着针线筐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咋了?”
“这题不会。”杨黛把练习册推过去。
母亲凑近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玩意儿妈可不会。妈就念了两年书,认几个字还行,算数早还给老师了。”她把针线筐搁在膝盖上,开始纳鞋底,“不过妈知道,你不会的题,做三遍就会了。”
“谁说的?”
“你爸说的。”母亲把针在头发里抿了一下,使劲扎进鞋底,“你爸活着的时候老说,人笨不怕,就怕不使劲。他修那辆破自行车,修一回坏一回,修了七八回才修好。我说你给人修车的钱都能买半辆新车了,他说那不一样,自己修好的骑着踏实。”
杨黛把练习册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题目。这次她看懂了——不是母亲说了什么,是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的节奏让她静下来了。针穿过鞋底的声音很细很短,拽麻线的声音很粗很长,两种声音一细一粗、一短一长交替着,在昏黄的灯光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岁月的辛劳与疼爱,都轻轻网在了心头。她把题目读了三遍,终于找到了关键词。拿起铅笔开始列算式,列出之后不确定对不对,又拿橡皮擦掉重来。擦了写,写了擦,橡皮灰堆在桌面上,厚厚的一层。
后来杨黛开始每天早起半个时辰。母亲还没起,天还黑着,院子里只有那只芦花公鸡偶尔叫一嗓子。她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光背课文、背乘法口诀、背昨天李老师让背的古诗。她不敢点油灯——油太贵了,晚上做作业点灯母亲已经够心疼了,早上再点就说不过去了。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能背了,合上书再默念一遍。如果卡住了,翻开书看一眼,合上再从头来。背完课文背算术: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背到滚瓜烂熟了再往下背新的。每天早上背五遍口诀表,背完了才去吃早饭。
早饭桌上,她趁继祖母不注意的时候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掐自己一下——醒神。掐的是大腿外侧,那里的肉捏起来最疼。掐完了使劲眨眨眼,端起碗喝糊糊,脑子还在转刚才背的那道应用题。
晚上做完家务——洗碗、扫地、喂鸡、收衣服——她趴在西厢房的床沿上做题。油灯放在窗台上,光照在纸上是黄黄的。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了,她拿一截竹竿套上去当笔杆使,竹竿是继父给她找的,说是后园子那根晾衣竿锯下来的边角料。继父锯的时候用砂纸磨了好几遍,磨得光溜溜的,怕她手嫩握久了起水泡。杨黛握着那截竹竿笔杆写字,比直接捏铅笔头省力多了。
母亲陪她熬夜。母亲不识字,就坐在旁边做针线,纳鞋底、补衣服、帮继祖母捻麻绳。有时候杨黛做题做到一半抬起头,看见母亲低着头咬针线,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弯的。母亲注意到她在看自己就抬头问:“做完了?”杨黛说“快了”,母亲嗯一声继续咬针线。
有一回杨黛连着做了三道应用题全做错了,气得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笔头断了。她蹲在地上找那截断掉的铅笔尖,找了半天找到桌子腿底下,捡起来看着那截比米粒长不了多少的铅笔尖,眼泪差点掉下来。母亲没说话,把她手里那截断笔尖拿过去看了看,从针线筐里拿出小刀——不是削铅笔的刀,是裁布用的剪刀——用剪刀刃一点一点把石墨芯刮出来,刮成一截勉强能捏住的长度。“先用着,”母亲把刮好的铅笔尖塞回她手里,“明天赶集妈给你买根新的。”第二天赶集,母亲果然买了新铅笔,还不是一根,是两根。一根2H的写字用,一根2B的画素描用。母亲不懂2H和2B的区别,是问李老师才问清楚的。她把两根铅笔递给杨黛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用,别弄丢了”,杨黛把铅笔攥在手里。两杆笔,一杆硬的一杆软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两根金条。
半个月后杨黛的月考成绩下来了。语文全班第二,数学全班第三。李老师在班上念名次的时候,后排几个平时不怎么搭理她的同学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热情,是有了一点“这个人好像不太好惹”的意思。杨黛没有回看他们,但把腰板挺直了一些。
放学后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断过的那根带子继父用铁丝拧了个钩子勾在书包环上,跑起来吱吱响。她一头冲进灶房,母亲正在和面、两只手陷进面团里拔不出来。杨黛把卷子举到母亲面前,语文卷子上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第二名”,旁边李老师还画了一朵小红花。数学卷子干净些,只有分数和排名,第三名,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母亲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这红笔写的是啥?”母亲不识几个字。杨黛指着那个“第二”说:“这是‘二’,第二名。”母亲把手从面团里拔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把卷子接过去颠过来看了好几遍。“第二名?全班?”杨黛骄傲地说:“全班第二!数学第三!”
母亲把卷子放在案板上,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面。擀了两下,忽然停了。“好。”她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低着头继续擀面,但擀面杖碰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杨黛看见母亲抬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按完了继续擀,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母亲做了手擀面。不是逢年过节才能吃的白面面条,是用棒子面掺了一点白面擀的,下到锅里煮出来金灿灿的。母亲往杨黛碗里多拨了一筷子,又偷偷埋了半勺熬好的猪油在碗底,猪油被热汤一激化开来,一层油花浮在汤面上,香得杨黛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吃面的时候继祖母说了句“不过年不过节的,擀啥面条”。母亲笑着说家里白面再不吃该生虫了,继祖母嘀咕了一声也就没再说什么。张仁兴呼啦呼啦扒面,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撂。“还行。”他站起来抹抹嘴走了。继父从地里回来得晚,自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母亲给他留了一大碗,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喝了个精光,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面是发好的。”他说完站起来盛了碗面汤灌下去,又下地去了。
杨黛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光了,碗底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轻轻咬断——她知道过日子就像小马过河,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别人说你不行,说你拖油瓶,说你在这个家里是外人——那都是别人说的。她下了水才知道,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