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十七章 油灯下的身影(上)
杨黛的成绩在期中考试之后彻底稳下来了。
期中考试是在十一月初,天已经冷透了。教室的窗户上那块用硬纸板钉着的破洞被风刮得呜呜响。
李老师拿了一条旧毛巾塞在窗缝里,风还是往里灌,坐在窗边的同学冻得手指头发僵,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紧。
杨黛就坐在那个正冲着漏洞的位置。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焐一会儿,焐热了再伸出来写,写几笔又缩回去焐。监考老师巡到她旁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不是怀疑她作弊,是看见她卷子上的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一笔一划不挤不松。
成绩出来那天,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摞卷子。李老师没有马上发卷子,而是站在那里,把全班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语文有一个并列第一,数学有一个第三。”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谁啊?哪个并列第一?
李老师把语文卷子举起来,念了杨黛的名字。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杨黛——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是那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眼神。
杨黛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掐着裤缝。数学第三名也是她。李老师把两张卷子一起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继续保持”。
杨黛接过卷子,把卷子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才放进书包。
那天放学,她几乎是跑着回家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铁丝钩子勾着断带子的地方吱吱响,她跑几步就要伸手按住书包盖,怕卷子从里面颠出来。跑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隔壁婶子。
婶子挎着菜篮子,看见她跑得满头汗,笑着说:“咋跑成这样?后面有狗撵你?”
杨黛刹住脚,气还没喘匀,就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卷子。两张卷子,语文和数学,她把分数那面朝外举起来给婶子看,手因为跑得太急还在抖。
婶子凑近看了看,识字不多,但阿拉伯数字认识。那个红笔写的名次,她看懂了。“哟,全班总分第二?”婶子的嗓门大,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闲聊的老太太都招过来了,“你们看看,老张家那个闺女,考了全班总分第二!”
老太太们凑过来,有的夸孩子聪明,有的说这孩子一看就是块读书的料,有的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杨黛把卷子收回来,小心折好放回书包里,嘴角往上翘了翘又使劲压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继祖父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叼在嘴里,看见杨黛跑进来,把烟锅子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跑啥?鸡都给你吓飞了。”
杨黛没说话,把卷子掏出来递给他。
继祖父接过去,把卷子举到一臂远——老花眼,近处看不清,远处反而清楚些。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卷子还给杨黛。“嗯,”他说,“别翘尾巴。”然后又把烟锅子叼回嘴里。但杨黛转身往堂屋走的时候,听见继祖父在身后跟继祖母嘀咕了一句:“考了个总分第二。”语气很平,但一个“第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继祖母正在堂屋里择豆角,老豆角,筋粗,得一根一根把筋撕掉。杨黛把卷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继祖母看了一眼,手上撕豆角的动作没停。“你爷爷看了?”杨黛说看了。继祖母嗯了一声,把一根撕干净筋的豆角扔进盆里。“吃饭前把书包放屋里去,别搁桌上碍事。”杨黛把卷子收起来,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继祖母在身后说了一句“豆角今晚多炒一碗”。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豆角说话。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铁铲。“咋了?”杨黛把卷子递过去。母亲接过卷子,看了看分数,看了看名次。和上次月考一样——第二名。但这次是期中考试,是整个学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母亲把铁铲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干净了才去摸那张卷子。她把卷子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扣分的地方,看完了又翻回去,手指顺着红笔写的数字描了一遍。
杨黛指着那两张试卷,语文第一,数学第三。老师说我的名次在全班排第二,年级第五。”
母亲把卷子放在案板上,看着那张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从灶膛里扒拉出一个烤红薯。红薯是早上埋进去的,埋在草木灰底下,已经烤了一整天了。她拍了拍红薯上的灰,递给杨黛。红薯不大,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里面的瓤是金黄色的,冒着白气。
杨黛接过红薯,烫得左右手倒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搁在桌上等它凉。母亲转身继续炒菜,铁铲碰着锅底,声音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杨黛照常趴在窗台前做题。
油灯里的油是新添的,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当当的,把整个桌面照得亮堂堂的。她的铅笔头已经换过了——不是新买的,是母亲拿菜刀把原来那根铅笔切成两截,短的那截给她用,长的那截留着她考试用。铅笔旁边放着一本新练习本,是李老师送给她的,本子封面上印着一朵荷花,李老师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杨黛用。
母亲坐在床沿上纳鞋底。线用完了,她把线轱辘放在腿上,抽出一根新线,对着灯光穿针。针眼细,母亲穿了两次没穿上,把线头在嘴唇上抿了抿,捻细了再穿。这次穿过去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开始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厚布,发出沉闷的“哧”的一声,然后麻线被拉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两种声音交替着,一短一长,杨黛听着听着就不觉得累了。
“妈,你年轻时候啥样?”
母亲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没拔出来。“就你这样呗。”她说。
“也爱画画?”
“不画。”母亲把针拔出来,在头发里抿了一下,“但你爸老说你画啥像啥。你小时候画的那个小鸡吃米图,画得跟真的一样。他把那张画贴在堂屋里,贴了好几年,搬家的时候忘了揭下来。”
杨黛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边角画了一只小鸡。小鸡歪着头,嘴尖尖的,正低头啄地上的一粒米。她画完了看了看,又画了一只大的——母鸡,胖墩墩的,翅膀半张着护住小鸡。两只鸡挤在草稿纸的角落里,旁边是算了好几遍还没算完的应用题。
“妈,你说我爸要是在,他会说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麻线在鞋底上拉了一道,又拉了一道。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话。
“他啊。他会说——‘黛黛,把笔放下,出来看星星’。他最怕你用功过度,说小孩子读书读傻了就不可爱了。”她把鞋底翻过来,在针眼上按了按,“不过他也会把你的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