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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谋远虑：真心结交方能成为至交
照理说，胡雪岩既已说服嵇鹤龄，这趟差事也算圆满，大可功成身退。可他骨子里终究是个商人，不可能整天围着王有龄转。他在江浙一带还有大把生意要打理。
他不在的时候，王有龄身边也没个信得过的人帮他出谋划策怎么行呢？
胡雪岩心里盘算着：既然帮人，不如帮到底。若能跟嵇鹤龄处成知心朋友，不就等于替王有龄在官场上结了个得力盟友吗？这样就要好好动一番脑筋了。
还别说，从前嵇鹤龄恃才傲物，对人冷若冰霜，多半是因旁人放不下身段与他真心相交。如今他既已接纳胡雪岩，胡雪岩趁热打铁，提议：“不如我们出去吃顿便饭？”
按礼数，客人前来祭奠，主家本就该还礼。这提议正合嵇鹤龄心意。只是胡雪岩一身官服行动不便，嵇鹤龄见状，转头唤儿子大毛：“去，把我门后的那件长衫取来。”
这一“共衣”之举，让两人的交情不由又深了一层。
临走前，胡雪岩悄悄把高升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你去转告王大人，等我们前脚一走，就请他亲自来嵇家拜访，送一份奠仪。”
高升一时没想明白其中的门道，疑惑地问：“胡老爷，王大人若这时来，岂不是正好扑个空？”
胡雪岩微微一笑，点拨道：“孔子拜阳货，要的就是扑个空。有来有往，嵇老爷不就非得去回拜不可了吗？这一来二去，两人的交情不是更近了一层吗？”
说起来，这跟男女青年互生情愫阶段，借书还书是同样的逻辑。
交代完毕，胡雪岩便大步追上嵇鹤龄。两人寻了一处临湖的雅座，边赏景边聊。从讨论点什么菜，搭配什么酒来喝，几句话功夫，竟已熟络得像多年老友。
胡雪岩这般精通人情世故的老江湖，最擅察言观色。席间听嵇鹤龄谈古论今，见解独到，不由心生敬佩。
酒过三巡，话题转入正事。胡雪岩不忘再捧嵇鹤龄一句：“王大人私下还抱怨呢，说黄抚台派来帮忙的人虽多，可真能顶事的，看来只有嵇老爷您一位。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专请你一人主持！”
这话里话外，都透着“此事非您莫属”的意思。
嵇鹤龄其实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过这趟差事。虽知凶险，但也并非无解，他暗自盘算好了几分自保之策，只是眼下还不便说破。不过他也深知话说太满容易闪失，故而并未夸下海口。
两人越聊越投机，兴致正浓时，又叫了两斤竹叶青。店家特意从湖里现捞上一条三斤重的青鱼，做了一碗酸辣鲜香的醋椒鱼汤，说是最能解酒醒脾。
嵇鹤龄连吃了三碗饭，摸着肚皮感伤地说：“自从内人走了以后，这还是头一回，吃得这么酒足饭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胡雪岩一下——是啊，嵇鹤龄此去新城，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他最割舍不下的，不就是家里那六个没娘的孩子吗？要是能替他寻个可靠的人，把家撑起来，他不就没了后顾之忧，能放手一搏了吗？
这顿饭，从日头正烈一直吃到夕阳西下，两人才意犹未尽地作别，约好明日再谈。
胡雪岩回来见到王有龄，简明扼要地说了说谈成的结果。王有龄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搬走了。
他笑着朝胡雪岩使劲竖起大拇指：“这样一个倔强之才，居然真让你给说动了！雪岩兄，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02
成人之美：良缘一线牵，英雄无后忧
嵇鹤龄到王有龄府上回拜那日，几人一碰头，当即决定当晚摆上一桌。不仅他们三人，连这次行动相关的一干人等都要请来，关起门来细细推敲，务必把计划琢磨周全。
席间，嵇鹤龄虽已决意深入虎穴，但众人都清楚，此事成败关键，还在于能否调动当地衙门的势力协同办事。唯有借力打力，才能将风险压到最低。
于是，几人将能想到的各种险情、所有可能出纰漏的环节，都拿出来反复推演，直到心中大致有了谱。
王有龄更是拍着胸脯向嵇鹤龄保证：“鹤龄兄，只要你此番能把这件棘手的差事摆平，我必向上力保，为你请功！定要为你谋一个油水丰厚的实缺，署理知县，绝不让你再候补蹉跎！”
这番话，总算给了嵇鹤龄一颗定心丸。
前厅男人们商议着惊天动地的公事，胡雪岩见大局已定，自己插不上太多话，便悄然抽身，转到后堂去找王太太闲聊。
王太太见了他，脸上笑盈盈的，话里话外透着亲热：“兄弟你可来了！我们老爷愁眉苦脸好些天，今日总算见了晴，多亏你出了大力！”
她左一个“兄弟”，右一个“兄弟”，感念之情溢于言表。
胡雪岩心里正揣着件事，想请王太太在私底下帮个忙——嵇鹤龄此番冒险，家无主妇终是软肋，他想请王太太留心，能否为嵇鹤龄物色一位贤内助，也好让他无后顾之忧。
说来也巧，两人正聊着，王太太的心腹丫头瑞云端着茶盘进来上茶。
胡雪岩目光一扫，心中蓦地一动：但见这瑞云亭亭玉立，行事稳重，言谈举止间气度不凡，竟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
他心下暗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眼前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尽管这事有些难以启齿，胡雪岩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话头引到了王太太身边那个心腹丫头瑞云的身上。他试探着打听，这才知道瑞云已经二十五岁，却迟迟未嫁。
一来，王太太确实离不开这个得力助手——瑞云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把王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二来，也真心想为她寻个好归宿，只是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家。
王太太既然没把胡雪岩当外人，索性将心底的顾虑全都倒了出来。胡雪岩心里明白，好事多磨。若直接提出将瑞云说给嵇鹤龄，别的不说，单是嵇家那六个年幼的孩子，王太太就绝不忍心让瑞云去受苦。
于是他话锋一转，计上心头，语气诚恳地对王太太说：“不瞒您说，这头亲事若能成，与雪轩兄的前程大有关系。成了，便是诸事顺遂；若不成，日后恐怕难免有些麻烦。”
这话点到要害，王太太一听，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她固然舍不得瑞云，但与自己丈夫的仕途相比，孰轻孰重，她心里那杆秤自然清楚。胡雪岩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虽然王太太前面有些动心，但胡雪岩一提到六个孩子她便犹豫了，好在话也没说死，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推辞说后面再看。
过了几日，王有龄也主动和妻子商量起来。
他说，嵇鹤龄此番是替他冒险，对王家有恩，帮了他们全家的大忙。咱们也得体谅一下人家的难处，他家里没个女眷照料，出门办事难免牵挂。不如就让瑞云过去帮忙打理一段时间的家务。
王有龄特意强调，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两个人合得来，几个孩子也招呼得住，瑞云也能应付下来的话，那就往姻缘的方向走；若不合，此事就此作罢，只当从未提过。
王太太听了这番话，觉得句句在理，实在找不出不让瑞云去的理由。再说，嵇鹤龄这趟差事要是办成了，瑞云嫁过去便是堂堂掌印夫人，说出去脸上有光。
官场上的交往，内眷们能否常来常往，往往要看自家老爷与同僚的交情深浅。既然自家老爷往后必定常和嵇老爷共事，两家成了通家之好，她与瑞云见面来往的机会自然也很多。
想到这一层，王太太便把瑞云唤到跟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推心置腹地说了，还许下一份丰厚的嫁妆。瑞云见太太安排得周全，也就应承了下来。
03
硬汉的软肋：出发前，他最放不下的……
次日，瑞云只带了一只皮箱，乘着一顶小轿，便到了嵇家。
胡雪岩早已和嵇鹤龄通过气。
瑞云刚一进门，嵇鹤龄便将六个孩子叫到跟前，排成一列，让他们恭恭敬敬地喊“瑞阿姨”。他当着瑞云的面叮嘱孩子们，自己出门在外这些日子，一切要听瑞阿姨的管教，该打该骂都不用客气。
随后，他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郑重地交到瑞云手中，这个家，便算正式托付给她了。因次日便要动身去新城，嵇鹤龄交代完毕便出门料理其他事务。
瑞云抬眼细看这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其中那个十二岁的二小姐，眼神里透着机灵和些许倔强，一看便知是个有主见、不易应付的。
瑞云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三言两语、几下举动，便将这个领头的小丫头收拾得服服帖帖。她本就是料理家务的一把好手，一经接手，便将嵇家上下打理得焕然一新。
自从嵇鹤龄的太太去世后，这个家几乎乱成了一锅粥，物品随处乱放。瑞云一来，里外顿时有了章法。
这天晚上，嵇鹤龄忙完公务，已是二更天。胡雪岩与他一同回来。刚踏进家门，嵇鹤龄便觉出几分不同。
在淡淡的月光下，他细看才发现，家里的窗纸都重新糊过了，明净透亮；客厅里那些不该放的东西都被归置得妥妥当当，整个家有种说不出的清爽与温馨。
这时，瑞云端上准备好的宵夜，一瓦罐香糯的粳米粥，配着四碟清爽小菜，连碗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嵇鹤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新生欢喜，她果然是一位德才兼备的贤内助。
趁着瑞云走开了，嵇鹤龄拿定主意，对胡雪岩低声道：“雪岩兄，只要瑞姑娘没意见，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当即向胡雪岩借一千两银子作为聘礼，并写好借据，连同银票一并拜托胡雪岩次日转交王太太。
殊不知，瑞云早已悄悄躲在门外，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落。想到自己若能过门，将来便是掌印夫人，她的心，不由得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送走胡雪岩，嵇鹤龄拖着疲惫的身子躺下。这一夜，竟是他自妻子过世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因为瑞云早已将床铺收拾得妥妥帖帖：
雪白的夏布帐子静静垂着，草席抹得干干净净，枕头换上了新套；连大床的隔板也整理得一丝不乱，上面摆着茶壶和几本书。帐子外那盏油灯，灯芯剔得极亮——如果睡不着可以看书消遣。
床是舒服了，可嵇鹤龄的心却悬着，装着很多事情。
想到第二天就要动身去新城，这趟差事的结果，关系着他后半生的命运。若办成了，不但能补上实缺，瑞云也能娶进门，这个残缺的家就能补上了，前途一片光明。
可万一失败了呢？甚至是被害了……身后那六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怎么办？
朝廷虽有抚恤，终究是冷冰冰的银子。老管家虽忠心，年纪也大了。胡雪岩、酒糊涂这些朋友或许会搭把手，但能帮多久，终究要看交情深浅。
他忽然想起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自己也得找个真正靠得住的人托孤，才能去得安心。
想来想去，酒糊涂倒不错，可是他家日子也紧巴。他就想到了胡雪岩，他倒是有能力，但是把这份信当做“遗嘱”的话，未免说得太严重了，也是怕他为难。
思来想去，嵇鹤龄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不如明天就找胡雪岩结拜为兄弟。有了这层名分，即便自己真回不来，作为叔叔的他，照顾侄儿侄女也算名正言顺。
第二天出发前，等送行的王有龄一走，嵇鹤龄见四下无人，特意将胡雪岩拉到一旁，神色郑重地从拜匣中取出一张梅红笺帖，递了过去。
帖上赫然写着：“嵇鹤龄，以字行。湖北罗田人，嘉庆二十一年十月初四午时生。”
胡雪岩接过帖子，嘴上还在打趣：这莫不是要拿去合八字，算算与瑞云的姻缘？这么着急呀？
谁知嵇鹤龄拱手一揖，诚恳说道：“雪岩兄，若不嫌弃，鹤龄愿高攀一步，与你结为拜把子兄弟。”
胡雪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连连点头：“大哥说哪里话！这是小弟的荣幸！”两个人对天立誓，在船上对拜了一番，就此结为异性手足。
这一拜，嵇鹤龄心头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身后之事，总算有了依托。此刻起，他再无牵挂，只待全力应对新城之局。
胡雪岩送别义兄后，径直来到王有龄府上，难掩喜色地将结拜之事道出。王有龄闻言亦是大喜，拍案笑道：“妙极！如此一来，我们三家真可谓亲上加亲了！”
此刻，万事俱备，只待嵇鹤龄凯旋。
顺带一提，胡雪岩随后便将嵇鹤龄那一千两银票的聘礼交予王太太。王太太亦是爽快人，当场表示：“这一千两，原封不动给瑞云做私房钱。此外，我另备一份丰厚嫁妆，定要叫瑞云风风光光出嫁！”
04
圆满收官：智勇双全成就佳话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嵇鹤龄此番可谓是铆足了劲，如同一艘鼓满风帆的航船，破浪向前，义无反顾。
他本就智勇双全，加之动身前已做了周密的筹划，因此当他单枪匹马踏入那座危机四伏的城池时，其不凡的气度立刻震慑了当地的乡绅。
这些乡绅见多识广，一看嵇鹤龄的气魄，内心先就佩服了他的胆识。
待了解到他此行是为平息事端、避免兵灾的真实意图后，更是愿意与他合作——他们心里也清楚，倘若事情闹大，朝廷大军压境，谁都免不了遭那池鱼之殃。
于是，双方心照不宣，里应外合，事先未曾走漏半点风声，巧妙地将那为首的“强盗和尚”慧心诱至县衙门自首。
慧心一倒，剩下的乌合之众顿时如树倒猢狲散，不过半月功夫，一场看似棘手的风波，竟被嵇鹤龄几乎兵不血刃地化解于无形。
嵇鹤龄凯旋归来，王有龄自然是喜出望外，待他万分亲热。不仅设下丰盛宴席为他接风洗尘，以私人情面赠送了五百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事后王有龄多方奔走打点，终于为候补了七八年的嵇鹤龄谋得了海运局的实缺——这可是个令人艳羡的肥差。经此一事，两人也成了真正的莫逆之交。
几个月前，嵇鹤龄还是个怀才不遇的穷酸秀才，家中一贫如洗，六个孩子衣衫褴褛，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屋里更是杂乱无章，一片狼藉。
可自从结识胡雪岩，他的人生竟似枯木逢春——替王有龄、黄抚台平息新城民变，立下大功；从此一家老少过上了好日子，还能抱得美人归，衙门上下无不敬他三分。
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然而这番圆满背后，最欣慰和自豪的莫过于胡雪岩。因为收复了嵇鹤龄，他也是间接地立了大功，让新城免除了刀光剑影的血光之灾；第二，他帮了王有龄一个大忙，帮他找了个得力的助手；
第三，他让嵇鹤龄内心的感激溢于言表，还让嵇鹤龄从牢骚满腹的“刺头”蜕变为独当一面的人才；第四，胡雪岩促成了一段良缘。最后，在这个过程中，他收获了一帮朋友，结交了一个亲如骨肉的好朋友。
这个故事，传出来就是一段佳话。
若你身边也有嵇鹤龄这般桀骜之才，想用又不敢用，不妨想想胡雪岩的法子：以真心破防，以远见共赢。
所谓“降服孙悟空”，何须紧箍咒？予他一片可纵情驰骋的天地，许他一份值得拼命的信任，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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