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去山里了吧,”我漫不经心的提起,“去吹山里的风。”
“嗯!”你欣喜的回应到。跨越这个冬天,刻在澄澈回忆中的承诺,悄无声息的苏醒,我们偶尔错乱的神经还是那么出奇的贴合。
这条承诺写在一张照片的背面。那是上个夏日的一天。晨空晴朗,白云流盼。水汽充沛的海风在南方小镇永无止境的酷热上掀起一个小角,清冷的空气让你白皙的脸有了几乎透明的质感。我们依偎在还没有温度的沙滩上,一起看从远方寄来的照片。
照片上只是几颗青郁的树,似是在风中招展。林荫的缝隙间,泻出远方连绵的群山,有浪般的波纹。有人在便戋纸上写着:“我们这里也有海,风的海。”我挠着头,费力思索着这个难解的谜,你却霎时惊呼:“快看!那些叶子!”我细细看去,才见树上的每片叶子似乎都张牙舞爪的向不同方向伸开。如此想来,该有多少风的暗流在其中涌动?我幻想着那些风的形体,他们该蜿蜒纠结成多少理不清的线团?
所以说那时我不小心过滤掉你的絮絮自语是有原因的,也自然没有注意到你脸上酝酿的委屈。直到耳边传来你低低的抽泣,我才吓了一跳,从线条的国度拉回。“怎么了?怎么哭了?”我边出声边把你拥入怀中,感受着肩头轻微的颤抖。你的小情绪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如同雨后的蘑菇飞速生长。我尽量温和地安抚你,轻轻揉着你的头。好久你才在无数次欲言又止和哽咽中嘟囔出一句:“我想去山里吹风。”
“ 好!”我欣喜又无奈,拿出笔在照片后写下,“来年夏天,我们一起去山里吹风。”你这才破涕为笑。而那个笑容抓住了周遭所有的光线,和温暖起来的沙子,一起将我融化。
这就是我们期待了一年光景的旅行。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我说过的。我们的神经偶尔错乱。
于是乎,在你喋喋不休的催促下,我们踏上了前往蜀地的火车。
你坐在窗边,不知思忖着些什么,光线仍然心甘情愿地蜷在你浅弯起的酒窝里——从那天被你驯服之后。窗外尘间万象飞掠,像一首长诗被撕碎,一路抛洒至那山的国度。我瞥见采茶的少女露水中抬起碧色的眼睛,大象在红黄掺杂的岩壁旁卷起一株香蕉,不知何时醒来的夜莺,停在忍冬花上。
惟有风如影随形,一窗之隔,它随着我们上路。
“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地哭呢?”我神经一跳,又是漫不经心地问你。你歪过头,一下子就对上了电波。“因为我还以为我已经把所有的风都画下来了。可谁知在山里还有那样的风!而你又不听我说话,我当然委屈。”你撅起了嘴。“是我的错!”我暗自流汗,随后又没忍住在嘴角翘起了点弧度。真是小孩子的理由。
接着我想起来你画过的风,有旋风,但更多的是海边的风,平原的风。大块大块的色彩郁积在纸上,因为那些风总是像潮一样同同起同落,合而为一,让人置身于浩瀚的汪洋。你未曾画出我想象中那样凌乱的线材画,嗯,的确是我的错。没带你见过,拥抱过那样的风。
我们没有再多说几句话,直到晚风托着六月间玉样的黄昏潺缓流淌到来,你自然地倚上了我的肩,安然入眠。我轻声道句晚安,随你进入了梦乡。
晨很快又到来。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时,窗外的景色已然停下。白云卷起云梢缓缓飘行,天色很清。巍峨的山像并肩而立的巨人,沉重,宛如生命。绿荫间,蝉鸣起伏。
你一下跳了起来,背上行李,拉起我的手,踉跄着闯下列车。
脚踏上大地的那一瞬间,风平地而起。
它们从脚底席卷而来,在身前冲撞而过,在鬓间轻抚,在颈间摩娑,在我们相扣的指间溜过。
它们像是一群皮毛光滑的鼬鼠在你身上毫无路径的飞奔,轻灵,柔软,捉摸不住。它们又像是杂乱无序的线条,色彩不一,在你身上毫无逻辑的勾勒,用笔自然,干净,利落。
你松开了我的手,从行李中抽出画架支开,铺上画纸,调和水彩,在纸上画下了第一笔。
我愣住了好久。
打开我的书,我写下诗的第一行:
我试图从你嬿笑卷起的风中抽离,但自然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