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米糊糊与白面馒头

1963年的东北深秋,风裹着碎雪沫子往窗缝里钻,王桂兰正把最后一瓢玉米面刮进铁锅,铁勺搅出的糊糊冒着热气,糊住了房梁上悬着的干玉米串。灶坑边的五个丫头片子跟孵蛋的老母鸡似的挤着,最小的五丫才四岁,冻得鼻尖通红,盯着锅沿的眼睛比灶火还亮。四丫蜷在春桃怀里,发着低烧,小脸蜡黄,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呼噜声——这病已经拖了三天,王桂兰说“丫头片子抗造”,只给灌了两碗凉白开。

“都坐好!”王桂兰把铁锅往灶台上一墩,木锅盖“哐当”撞出火星,“军儿呢?喊你弟吃饭!”

大姐春桃赶紧往灶膛添了块劈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的雀斑格外清晰。她往东屋跑时,特意绕到水缸边,用破碗舀了半瓢温水,兑了点灶灰里捂热的红薯干,先喂四丫咽下去。东屋炕头铺着家里唯一的花褥子,六岁的李军正趴在上面撕作业本,铅笔头在糊着《人民日报》的墙上画满歪歪扭扭的小人,其中一个被他涂成黑团,说是“跟我抢窝头的四丫”。

“弟,吃饭了。”春桃声音轻得像灶灰,怕惊着他手里的铅笔——那是李守业托钢厂的工友从城里捎来的,五毛钱一支,够买两斤玉米面。

李军把作业本揉成球砸她:“我要吃白面的!昨天说好了,今天给我蒸馒头!”他的嗓门又尖又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话刚好被端着碗进来的王桂兰听见,她立马变了脸色,不是生气,是疼惜。伸手在李军脑门上虚点一下:“小祖宗,就知道你惦记这个。”说着从碗柜最底层摸出个铁盒,钥匙挂在她裤腰带上,叮当响。铁盒里躺着三个雪白的馒头——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粮票,又用李守业的劳保手套跟钢厂食堂的大刘换的,大刘的媳妇刚生了娃,正缺厚实的手套。

堂屋的八仙桌上,五个丫头的粗瓷碗里都盛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碗边放着半块糠菜窝窝,窝窝里掺着剁碎的杨树叶,嚼着剌嗓子。李军被王桂兰抱到主位,手里攥着热乎的馒头,咬得满嘴掉渣。他突然把咬剩的馒头往地上一扔,指着三丫秋月的碗:“她碗里有块红薯!”

秋月吓得一缩手,那是她早上拾柴火时在公社的地里刨的,冻土硬得硌手,指甲都掀翻了一块。她偷偷藏在怀里暖着,想给发烧的四丫吃。王桂兰二话不说,伸手就把秋月的碗夺过来,红薯扔进李军碗里:“吃你的,跟丫头片子抢什么。”秋月的眼泪“吧嗒”掉在糊糊里,混着热气蒸得眼睛发疼,她不敢哭出声,怕王桂兰拿柴火棍抽她——上次她跟李军抢板凳,被打得胳膊青了好几天。

里屋的李守业咳嗽着出来,他是钢厂的炉前工,去年出钢时被钢水烫了左腿,伤口总化脓,在家养伤快一年了,每个月只能领六成工资。看见地上的馒头渣,他皱了皱眉:“桂兰,粮食金贵,咱攒这粮票不容易。”

“军儿正长身体呢!”王桂兰把另一个馒头塞给李军,“他是李家的根,饿坏了怎么办?丫头们粗养惯了,没事。”她瞥了眼四丫,“这丫头烧了三天还没死,说明命硬,不用管。”李守业张了张嘴,想说“昨天兽医站的老张说,孩子烧到抽风就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炉前工的火暴脾气,在“传宗接代”这四个字面前,软得像煮烂的红薯。他端起自己的糊糊碗,一仰脖灌了下去,糠皮卡在喉咙里,咳得胸口发疼。

春桃把自己碗里的窝窝掰了一半给秋月,又舀了半勺自己的糊糊,兑了温水给四丫喂。二姐夏荷“哐”地把碗往桌上一放:“凭什么他天天吃白面?四丫都烧糊涂了,你也不给她买片退烧药!”

“反了你了!”王桂兰抄起灶边的柴火棍,棍上还沾着灶灰,“丫头片子养大了都是泼出去的水,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再闹就把你送乡下姥姥家,让你跟你姥姥拾粪去!”

夏荷梗着脖子,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今年十三,已经能帮着队里割猪草挣工分了,一天能挣五个工分,够换一斤玉米面。可每次分的粮票,王桂兰都全换成白面给李军。有次她发高烧,烧到说胡话,王桂兰只给她喝了碗凉水,转头就去供销社给李军买了水果糖——一毛钱十颗,是夏荷三天的工分。

李军嚼着红薯,咯咯地笑:“二姐哭了!二姐是小气鬼!”他把红薯皮吐在四丫身上,四丫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春桃赶紧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王桂兰拍着李军的背哄:“咱不理她,军儿以后是要当工人、坐办公室的,跟这些丫头不一样。”

窗外的风更紧了,刮得窗纸“哗哗”响,糊窗纸的糨糊是用玉米面调的,早被雨水泡得发松,眼看就要破了。春桃看着妹妹们的眼泪,看着母亲对弟弟的笑脸,把剩下的窝窝塞进嘴里,粗粝的糠皮剌得嗓子生疼。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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