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山纪·戏滩
戏台,这一演绎悲欢离合、贯通古今的独特建筑,其起源,可追溯至上古的祭祀仪式。早在先秦时期,祭神歌舞与俳优表演,便需特定的场地。汉代“百戏”盛行,常于广场之中,临时搭建“露台”,这便是戏台的雏形。至唐代,寺庙前的“戏场”与宫廷中的“乐棚”,更为固定,观演空间(即戏台)初步成型。
典籍之中,亦不乏其身影。宋代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详载汴京勾栏瓦舍的盛况,“棚内设戏台,观众围看”,说明当时已出现专业化的演出场所。元代杜仁杰,在散曲《庄家不识勾栏》中生动描绘了入口收费、戏台高筑的细节。而明代官方,在建筑典籍《营造法式》中,虽未专述戏台,但其对木作、雕饰做过规制,深刻影响了后世戏台的建造法度。
罗山人管唱戏的地方叫“戏滩”。这“滩”字有意思。“滩”字本义是指水边的平地,后来引申也指货物的集散地,比如罗山人就把“集市”叫做“集滩”。罗山方言较为独特,是罗山文化的活化石,普普通通的日常口语,常常蕴含着事物本身的历史或操作方法,甚至再现了生活场景。一个罗山人,无论是在天涯,无论是在海角,只要一听见罗山方言,立马就会觉得亲切起来,放松开来。对罗山方言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罗山桃枝村人,白李东先生“语出狼神山”系列,此君对罗山方言颇有研究。回归正题,“戏滩”是怎么回事呢?或许是早年没台子,寻片河滩平地就开锣唱戏;亦或许是“台”字在罗山方言土话里转了个音,念白了,便成了“滩”。
罗山的戏滩在山顶,一块平坦一点的空地,平地起了这么个建筑(戏台)。其他地方皆是自然造就,一万年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罗山人不屑于人为的权威,但极为敬畏自然的天成,比如他们固执地把“坟”叫做“陵”,却坚持把“登山”说成“爬山”。可能是基于此吧,罗山的戏台构造极简单,可以说,再没有这样简单的了。四根木柱,撑起一片青瓦,三面柱间用泥坯子填充,里外面裹以麦草和就的黄泥;台高一米,正面罩青砖,内里填黄土,黄土夯的地面,被踩得瓷实光亮。台后两三间矮屋,是戏子们扮相、歇脚的地方,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麦秸混的泥。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看戏的场地长满了荒草,高低不平,随处可以看见乱石,东一块,西一块,靠近边畔的地方,不规则地长着几棵树,是到处可见的榆树或洋槐树或老槐树,山顶水分贫乏,树木长势缩手缩脚。正因为尽量简单,这戏台,才像从山里长出来的一般,妥帖、自然,与那些嶙峋的石头,和石缝里斜出的酸枣树,融为了一体。
戏,只在每年八月十五唱,三天或五天。延续多年了,颇符合罗山实际。目的有二:一为庙会,二为人闲。这时节,秋庄稼还没有熟透,麦子刚刚种下,忙碌惯了的农人们,突然要闲几天,心里难免空落落的,正好用几场秦腔戏来填充填充。
白日的戏,那光景与夜里自然不同。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野间一片坦荡的青黄色,戏台那青瓦的暗影,便显得格外沉静。台下,空荡荡了一年的场地,眼下却是满满当当、浮动着黑脑袋白脑袋花白脑袋或光脑袋。卖油糕的、卖爆米花的、卖瓜子花生的、卖玻璃杯里放了色素的凉水的、卖棉花糖的担子或架子车,歇在人群外围,那甜腻的焦香、糖稀的麦芽香,黄河沙里炒过的花生香,混着土味、汗味,暖暖地蒸腾上来,浮在孩子们的鼻子边,诱惑着小家伙们挣脱母亲的束缚,奔向小贩的担子或架子车。
前排坐着的多是老汉。他们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或就地取材的石头垒就的石凳上,塌着腰肩,眯着眼,嘴唇随着锣鼓点子微微翕动,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点着,是无声的板眼。戏都是听熟了的,词句,唱腔,身段没有不清楚的。年年八月十五,年年就唱这几出。不过,罗山人天性里含蓄,即使听到熟极了的腔口,并不叫好,也不跟唱,只深深一点头,仿佛说:“是了,正是这个味儿。”偶尔侧身,与邻座的老兄弟低语两句:“瞧,这是‘苦音’,张家那后生,拖腔还是欠点火候。”“论做派,到底不如他师傅……”言语平淡,却句句点在筋节上。
中间的妇人孩子最多。孩子们哪里肯老实坐着,小猫小狗似的在腿缝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额上的汗道子冲出几条花印。他们不爱看旦角和老生慢条斯理地唱,只有当台上武生翻起令人眼花缭乱的筋斗,或是有花脸“哇呀呀”一声暴喝时,才被齐齐定住,小嘴张着,看得忘了神。除此之外,他们三五成群地在这戏滩里跑来跑去,也有胆大的调皮的娃儿扒在戏台的沿子上,小脑袋一排排,黑眼睛咕噜噜转,从戏台上看过来,好似水里的蝌蚪排队哩。更有个别男娃儿,觉得扒在戏台沿上不过瘾,就攀了上去坐在戏台边上,这就有点过分了,往往就招来维持秩序者长长的柳木杆子,于是一个个回归母亲的身边。妇人们则一边紧拽着自家娃儿的衣角,防他走失,一边忙里偷闲,眼光粘在台上小生、花旦的脸上,随着那悲欢离合,脸上也起着细细的波澜。看到《三滴血》里糊涂官乱点鸳鸯谱,便有人轻声骂:“糊涂东西,有这么断得?”身旁立刻有接口的:“就是,活生生拆散一双好儿女。造孽哩!”话音里满是心疼与不平。台上换幕间隙,她们也交流些针线、柴米或家人娃娃的话题,只是声音压得低,像草丛里窸窣的虫鸣。
后生们大都站着,挤在后头的高处。他们不似老者那般沉湎,也不像妇人那样易感,只是抱着臂,或叉着腰,带点审视的意味看着。看到忠良遭陷,眉头便锁紧;看到奸佞得逞,鼻子里便哼出一股冷气。待到《金沙滩》里,杨大郎替了宋王死,八郎哭兄那段悲怆的唱腔拔地而起时,这些硬挺挺的后生们,虽还强撑着姿势,那眼眶却也悄悄地红了,赶忙将脸别过去,装作看远处的山。他们的情感是深水下的急流,不轻易露在日头底下。
戏正酣时,台下这千百张面孔,便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喜、怒、哀、乐,都随着台上的音律起伏不断变换。一声泣诉,能引出一片唏嘘;一句慷慨的陈词,又能让无数脊梁不由自主地挺直。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风从耳边掠过,台上是演不完的千古事,台下是道不尽的众生相。
日头悄悄偏西,戏台上的光影渐长,锣鼓家伙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养养精,蓄蓄锐,等待夜戏上场。戏台下渐渐空荡了起来,投亲的投亲,靠友的靠友,没计划看夜戏的也就走向回家的路。这一天的悲欢,慢慢蓄进了人们的眉眼与筋骨里,带下山去,散入千家万户的日常之中。
还没黑透,四近乡村的人,逛了逛正街的人,在腰腰骡马市摸了摸行情的人,便抄着近便的羊肠小道,一溜溜地来了。也有条可以通行架子车的大路,转得远些,只有做生意的走,单人图近便,都走小道。到了戏滩,也不挤,各自寻块平整的石头,或站或坐。相对于白天来说,看夜戏的人少了很多,那些在罗山没亲没故,村庄距离又远的,下午杀戏之后就回家了。这时候还早,戏台上一片安静。人们就三五成群地聊起了街上的见闻腰腰骡马市的行情或者今年的光景,感叹者有之,叹气者有之,开心而笑者亦有之,在黑色和寂静的背景中,这些声音就格外显眼。
锣鼓一响,喧闹就不见了。台上开始接着唱下午的《金沙滩》。杨七郎一声“哎——呀——”直直地拔上去,像要挑破那天上的月亮;又猛地跌下来,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唱到杨老令公碰李陵碑一节,满戏滩的人就都屏着气,只余那苍凉的秦腔在夜气里颤,颤得人眼眶子发酸。
戏台上,戏如人生;戏台下,人生如戏。这戏台下头,也是埋着故事的。
老青年轻时候,是台下最入迷的一个。他不看戏,只看那个叫梅兰英的姑娘。梅兰英嗓子不算顶亮,可身段好,一投足,一转身,那破旧的戏服也像漾着水波。尤其那双眼睛,台上灯光一照,亮晶晶的,藏着说不尽的愁苦与情意。老青就坐在西南角那块大青石上,那个位置,正好能看清梅兰英从后台帘子缝里,偷偷往外望的那一眼。
夜戏散时,月亮已到了中天,白晃晃的,山影都成了淡墨。人群窸窸窣窣地下山,脚步声、低语声、咳嗽声,混成一片温暖的潮,涌向四面八方黑沉沉的村落里去。老青总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尽了,梅兰英会从后台出来,已卸了妆,穿着件月白的衫子,静静地立在那清冷的月光地里,望着黑魆魆的远方。而老青就站在老槐树的黑影里,远远望着梅兰英,倒伏的草丛里虫鸣得正欢,露水下来了,打在脚背上,湿了老青的千层底,凉津津的。
梅兰英的戏班,是县里正规的秦腔剧团,事业单位,有编制,有工资,一年按照安排去演出。老青是个标致的后生,健壮,俊朗,在井湾附近的村子是独一无二的人梢子,许多大姑娘都希望嫁给他。然而老青婉拒了一个个有意无意的提亲者。大家都说老青眼太高了,老青也不解释,笑一笑了事。老青看上了秦腔剧团的梅兰英,但梅兰英是干部,是吃公家饭的。老青是土里刨食的,是罗山井湾村农民,老青的父亲也是农民,老青的爷爷还是农民。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老青望着梅兰英钻进戏台侧面的小门里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瞬间心里空了一大块。
后来,世道翻了几翻,庙会停了好些年。罗山静了,只剩下风声。老青的年龄一年年大了,世俗的眼光和风言风语,如一块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娶了邻村的一个腿部有残疾的姑娘,生子,忙活日子。老青也渐渐同周围的人一般,和村里人开一些有关男人和女人的玩笑,人也像山上的石头一样,在岁月的打磨中,慢慢没了棱角,随着岁月之河沉浮,漂流。只是每年八月十五夜里,老青总要独自上罗山,在戏滩的戏台下站一会儿。月亮明晃晃的,照耀着空地上横生的杂草,不知名的虫儿在草间有一声没一声地鸣叫;戏台上空荡荡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幽深,瓦楞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
又过了些年,庙会竟又恢复了。锣鼓家伙重新响起来的那天,老青已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依旧坐在西南角那块大青石上。台上唱的还是《三滴血》《周仁回府》《金沙滩》,可扮相、唱腔,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味儿了。他眯着眼看,看着看着,仿佛看见那月白的衫子又在帘子后一闪。他摇摇头,知道自己花了眼。
散戏时,他随着人流慢慢往下挪。走到边畔的老槐树下,不禁住了脚。槐树更老了,一半的枝干已经枯死,另一半却还倔强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