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巷口的李青山已经推着他的修车摊子出来了。车头的旧铃铛叮当作响，扳手、钳子碰出实实在在的金属声——这声音是整条巷子的晨钟。
他的退休日子过得充实。摊子一支，老主顾自然就来了。“青山伯，早！”他抬起头，皱纹里漾开实实在在的笑：“早！车胎气足么？”
没人修车时，他就扶正歪斜的信箱，拔掉花坛杂草。这些不在“业务范围”内，他却做得如同呼吸般自然。巷子里的信箱渐渐都端正了，花坛也总清清爽爽——这是他不用言说的功课。
前几天，陈家的自行车闸坏了。李青山摆摆手：“放着，下班来取。”黄昏落雨，陈家小伙回来时，看见老人撑着伞守在摊前。车闸修好了，链条也上了新油。
“多少钱？”
“老价钱。”
小伙要扫码，李青山指指树上钉着的生锈饼干盒：“放那儿就行。”
那盒子敞着口，里面散着零钱，也盛着一巷子的信任。
有人问那些顺手活儿怎么不收钱。他拧着螺丝，头也不抬：“修车是手艺，收钱。顺手的事儿，要什么钱。”螺丝“咔”一声拧紧，像给这句话盖了个实在的印。
他的日子就在这叮当声中铺展开来。扳手知道哪家孩子的车座该调高了，耳朵听得见谁家的车轮有异响。这修车摊成了巷子的枢纽——张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李家的小店生意红火，王师傅退休后学会了书法……巷子里的事业、工作、学习、生活，都在这铃铛声里交织成温暖的网。
那天暴雨后，巷口积了水。清晨，人们发现不知谁用砖头搭起了垫脚石。砖块被踩得温润，边缘磨得光滑——那是李青山从工地捡回的废弃砖头，在水里泡了一夜，一块块摆成了桥。
太阳升起时，他的铃铛又响了。叮当，叮当，一声声敲在晨光里。
人们从桥上走过，脚步轻快地奔向各自的生活：上学的孩子书包整洁，上班的年轻人车胎饱满，买菜的主妇篮子轻快。巷子里的一切都在应有的轨道上运行着，顺遂得如同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
那声音不响亮，却实实在在传到每个人心里；那双满是油污的手，让人相信真心实意自有它的形状——在那一拧、一扶、一摆之间，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
而李青山依然守着那方树荫。有人来修车时，他专注地摆弄零件；无人时，他就静静坐着，看巷子里人来人往。他的修车摊事业不大，却经营得稳稳当当；他的工作平凡，却让一巷人的生活少了些磕绊；他早过了求学的年纪，可那双眼睛总在学习如何把日子过得更好；他的生活简单，却在简单里品出了深深的滋味。
黄昏时分，最后一位顾客推走修好的自行车。李青山收拾工具，把零钱从铁盒里倒出，细细数过——刚够明天的菜钱。他笑了，眼角皱纹深深。
巷灯次第亮起，照着他推车回家的背影。铃铛在暮色里轻轻响着，像是在说：这平凡岁月里的真心实意，便是人间最大的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