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军校同学中,明子是我保持密切关系时间最久的一个,从20岁出头成为知己一直到50多岁她离世。
其他战友是不定期地聚一下,只有明子后来和我成了邻居,在做邻居之前,即使我们身处不同的城市,她也一直和我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她重情义,这一点我俩很像,我们都在内蒙古长大,骨子里是一种人,直率,仗义,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我上次说到其他战友偶尔一聚,只有明子成了邻居。从她身上学到了水浒传中女大侠的气质和嗓门,总是一副风风火火闯九州的干劲和激情。
第一次去明子家,是我们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内蒙古呼和浩特冬天的马路两边结着厚厚的冰,冬天因为烧煤很多冰都脏兮兮的,遇到中午天气变暖,冰雪融化,到处都是泥泞。
寒冬季节,马路上的冰在被很多车压过之后就到了难以清除的地步,必须凿开冰面才能一点点铲除,那时,还不实行单位”各扫门前雪“,所以,我和明子骑着自行车一路连摔了若干跟头,好在那时的冬天必须穿棉裤,我们都穿得像面包似的,摔在冰上,还能像球一样反弹起来,并不会摔坏骨头,只留下一片哈哈的笑声,笑声和冬天的炊烟一起袅袅地升到空中,传递出春节的欢愉。
初春的小鸟开始在树上鸣叫,我们欢欢喜喜地到了明子家的新楼房,他父亲前来开门,个头不高,矮胖,和明子一样也戴一副黑边眼镜十分和蔼。
我坐下后忍不住笑了,冲着明子挤了一下眼睛,“你长得太像你爸了!” 明子简直就是父亲的翻版,他俩都有一张鼓鼓的脸,圆圆的鼻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
五分钟后,我发现,不仅长相,连眼神和举手投足都神似,父亲基因强大,明子对父亲充满了崇拜。
明子的母亲走过来说:“明子说你是她最好的战友,一起吃午饭吧。“她细高个,五官周正,娴淑安静。
在内蒙古长大的我深知当地的习惯,拜年的那些日子,也就是十五之前,到了谁家就在谁家喝酒,吃饭,如果吃过饭了,就喝奶茶,吃炸馓子,有的时候还会有炸小鲫鱼,嗑瓜子吃糖。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酒量过人,刚毕业的我还没有机会小试牛刀,把酒问青天。
我从一个母亲嘴里得知我在她女儿心中排名第一,这让我温暖又感动。那以后,我对明子也特别在意,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不怠慢。
她拽着我来到后凉台,”干嘛?“我问道。
”我知道你会喜欢的,咱俩都是地道的吃货。“
我俩真正成为老铁,是因为我们都酷爱羊汤莜面和羊肉大葱烧麦,但那纯正地道的羊肉只有在内蒙古才能吃到。
她指了指凉台上黑色的水杠,揭开木盖,我看到里面冻着炸带鱼,酱牛肉,还有一大盆番茄炖牛肉,看到金黄色汤汁结了冰的炖牛肉,我的口水滋滋往外冒,”你想吃什么挑吧。“
”都想吃。“
”那我们就每样都热一点。“
我那天吃了很多,在那个刚富裕起来的年头,过春节一定要开怀大吃,把一年的馋虫都喂饱。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牛肉不仅可以炖土豆,还可以炖番茄,那是一种近似西餐的做法,吃过番茄牛肉,我顿时觉得明子家不同凡响,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原来,那些地地道道的美食,是明子父亲请单位大厨来家开小灶特别烧制的。
那时她父亲在医药公司当头儿,明子家的条件在当时来说是很不错的,可以说什么都不缺,属于提前富起来的一部分人。77年招兵,按理说带走的兵百分之九十都是大院的孩子,只有很少女兵来自地方,她就是其中之一。
明子说,他们刚刚搬进新家,附近还有两间平房,我们吃完饭可以去那里。”去那里干什么?我不玩扑克。”
“谁叫你玩扑克?我让你看书。你还可以借两本,但是必须还啊!”
“那太好了!”我立刻兴奋起来,好朋友就是既能吃得酒足饭饱,也能给你的精神油箱加油。
平房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檀香味,书柜上摆了很多书,明子说:“我和弟弟妹妹有空时就来这里读书。”八十年代初,谁家有一个大大的书架,那就是帝王般的存在,我的敬仰之情宛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地升起来。
明子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五个弟妹,父母对她格外器重,这也造就了明子非常要强的性格,这性格犹如双刃剑,成就了她也摧毁她。23岁之前,明子的世界因为父亲的存在一直明净愉快,没什么烦恼。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内蒙古的一家部队医院,明子则分配到北方的另一家部队医院。
这期间,我们只是在春节期间聚一下。时间一晃,十年过去,再见明子时,我们已经不再意气风发,彼此带着熬夜班的痕迹以及对现实不得不妥协的无奈和不甘,我俩都是心气很高的人,在临床做一份日复一日的工作似乎都不大适应,我们再见到彼此时都看出了这一点,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感觉。这十年,青春远去,历经沧桑,文学成了奢侈品成了旧日桃花。
那一年,明子的父亲英年早逝,才五十出头就查出肺癌,那个时候得癌症的人很少,查出这种病的人很多是把自己吓死的,他们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人世。
父亲走后,明子的世界倒塌了,但她克制住内心的痛苦,坚强地她支撑着母亲,一家人度过了父亲突然离世后的艰难岁月。那以后,我对明子更加佩服,觉得她坚韧不屈,心里始终有着远大的理想。
十年后再次见面,明子的话宛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那一晚,我们没睡,谈话至东方吐出鱼肚白。她对我说,毕业分配到医院后,遇到了第一任老公俊杰。
俩人在英语班上相识。明子有一种特殊的气场,她可以在一个群体中,靠着智慧的头脑脱颖而出,再将你迅速吸引到她的身旁。这无关乎外表,她始终是个长相普通的人。
在班里,俊杰的英语最为出色,正在为报考外交官做准备,天赋异禀的语感使他在说英语的时候发音地道,几乎和海外出生的人不分伯仲。为此,俊杰颇为骄傲,明子则从他发达的胸肌下看到了诗和远方。
一个外表上桀骜不驯的男人却在现实面前败给了母亲,俊杰是独子,又因父亲早逝,所以对母亲格外顺从,25岁便早早地结婚了。妻子是母亲选中的,年轻的女人谈不上漂亮却很贤惠,很快为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按说一切完美展现,享受岁月静好即可,但是俊杰不安分的灵魂无法满足眼前的日子,他决定报考外交部,成为一名外交官,离开这个北方城市,当然,那时他想的是带着妻儿和母亲一起离开。
八十年代末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军人找军人结婚成了常规。很少有女军官找了地方工作的人,除非他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
俊杰不是大学生,他的英语都是自学的,他家境普通,母亲只是一个退休工人,但他在英语补习班里的出色成绩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跌破明子的黑边眼镜,明子知道自己的发音天生不是很到位,有个别音她根本无法准确发出声,她从小就是大舌头,三岁之前常把一分钱说成是一昏钱。
这天是星期五,下课很早,冬日的阳光给街道铺上了一层金光,俊杰和明子来到一家咖啡馆,他们坐在相对隐蔽的卡座上,灯光柔和,气氛浪漫。俩人坐下后,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
“两杯卡布奇诺。”俊杰没问明子就替她点了咖啡,这在平时明子会不高兴的,但是眼下她却愉快地接受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卡布奇诺?”
“我猜的。”
俩人喝着咖啡,想着各自的心事。
”怎么?你的父亲也去世了。“明子问。
”是的,五十七岁心梗走的。“
”那么巧,我父亲走的时候也是五十七岁,不过他是肺癌。“
明子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所受的痛苦,眼里涌上泪花,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你父亲走得时候没受罪吧。“
”是的,但是我和我妈措手不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哎,世上的事情总是难以预料。“
那个时候,他俩并不知道,一张命运的大网很快将他们罩住并拖向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天渐渐黑了,俩人却浑然不觉,他们从英语聊到文学,又从文学聊到哲学和心理学,聊到黑格尔,柏拉图,就连弗洛伊德也一不留神跳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想当月老。明子的脸颊有点泛红,鼻尖上浸出细汗,眼神温柔地望着对面的男人,她感觉眼前这个人可以驾驭自己的灵魂。明子与其说是坐在俊杰的对面,不如说是拜倒在他的石榴裤下。
那以后,他俩时常一起吃午饭。继续聊上次未完的话题,八十年代末,人们仍旧崇尚知识,酷爱文学。
半年之后,明子的眼睛越来越亮,俊杰的精神越来越亢奋。
春节前夕,明子对俊杰说:”我要回内蒙了。“ 她有点依依不舍,又有点心猿意马,心里有一个俊杰是单身吗的疑问,她很想搞清楚,
”哦,我忘了,你要回内蒙过春节。“俊杰突然感觉有点失落。
他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说:“走多久啊?”
“半个月。”
“那么久。”
“我以前每年回去至少呆二十天。特别是父亲走了以后,我妈就把我当做顶梁柱了。“
”我理解,你妈不容易,你家孩子多,她要操心的事也多。“俊杰是独子,他无法想象六个孩子的大家庭里,老大是何等重要。
萨克斯演奏的爵士乐若隐若现,俊杰的眼神有点扑所迷离。明子活到二十六岁,第一次感到和一个男人聊天的惬意,但那惬意还夹带着一种够不着的焦虑。
俊杰几次想说什么,喉结提起又坠下,三番五次后还是把话忍下去了。明子直觉上感到俊杰想和她说的与感情有关,但是,她已经学会沉住气,等着看男人的表白,这几年,她遭受的拒绝不少了,她的心已经被磨平了。
俊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明子眼前缭绕。明子不喜欢抽烟的人,觉得他们粗鲁,但那天却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了一种体贴和宽容,她甚至觉得眼前的男人吸烟时别有一番意味,烟雾中笼罩着几分神秘。
就在明子陷入幻想时,俊杰的话锋一转,提起明子在英语发音上的问题,“对了,上次你问我发音的毛病,我没来得及提醒你。你最好重新扣一遍音标,你说Thank you 时,那个梅花音口型张得不够大,另外,something 这个词,你的舌头没放对位置,这个词用的很多,值得花功夫好好练一下,不瞒你说,你一张嘴说英语,就暴露了你从来没在发音上下过功夫。”
“你说到了点子上,我天生对语言不敏感,小的时候很晚才开口讲话,而且一直含混不清。我把一分钱说成一婚钱。”她没有提自己曾经是个结巴,上小学的时候被同学们嘲笑,在俊杰面前,明子多少有点自卑。
明子对俊杰的建议心悦诚服,虽然一直对俊杰的婚姻状况心存好奇,但最终两人达成默契,切磋英语,不谈感情。
无心插柳柳成荫,就在俊杰买单时,明子看到他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一个两岁的小男孩灿烂地笑着,像俊杰的摸样,这时,男人不说明子也清楚了,俊杰已婚。
明子不知道俊杰是否故意将照片放在钱包里让她看到,还是以前那照片一直就在自己没注意。总之,那个困扰她很久的问号被明确地答复了。
明子告诫自己,与俊杰相处要有底线,千万不要动不属于自己的奶酪。
女人通常比较理性,但是男人却很难把持。再说,世间事也从不按常理出牌,爱情来的时候比友情莽撞太多,避而不谈反而绝地重生,表面的回避引发出更加猛烈地燃烧,几乎把他俩烧成灰烬。
明子从呼市探家回来后,俊杰约她喝酒,几杯宁城老窖下肚,男人吐露衷肠,事情便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地发生了。
这件事即是顺其自然命中注定,又是飞沙走石石破天惊。
事发之后,俊杰的妻子像孙悟空一样捣碎番桃大闹天宫,搞得明子的医院里人人皆知,妻子突然变了一个人,一副你不让我好,我也不让你活的架势,而背后出谋划策的竟然是俊杰的母亲。这样的事情在相对简单的八十年代无异于引爆了一枚飞毛腿捣蛋。
明子工作的医院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过几次后,事情便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俊杰净身出户,决绝离婚,在俊杰眼里,妻子心智低,根本不懂诗和远方,只知道如何腌鸡蛋会出油,每年入冬前,俊杰看着妻子把一颗颗洗干净的鸡蛋码入一个泡菜坛子就忍不住连连叹气。
“有那功夫,不如学英语,读唐诗,以后也可以教咱儿子。”
“妈说要把鸡蛋腌好了入冬吃,还让我做几瓶番茄酱呢!你如果医院有认识的人帮我要几个葡萄糖注射液的瓶子。”
“我不认识医院的人。”俊杰不愿意提起明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明天你们单位分大白菜,需要我过去帮你托回来吗?”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妻子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可以嫁给俊杰这样有才有貌的男人,婆婆又对自己宛如女儿,此生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俊杰离婚的决定彻底得罪了母亲,失望不已的母亲不再认这个儿子,俊杰的单位也将他开除,俊杰变得一无所有,仅剩一个裸身和一个梦想。
俊杰的底气来自于妻子是母亲硬塞的,而明子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关键时刻,俊杰用鲁迅的爱情说服了自己,他有一条人生哲学,万事做决定之前先要说服自己。
离婚之后,他们短暂地清净了一阵,但好景不长。
在那个北方城市,人是没有隐私的,所有人都是隔壁老王,一人一口吐沫就足矣把人淹死。明子不得已转业离开了医院,
两个背叛社会,背判家人的情侣,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抱头痛哭,惊呆了车厢里的旅客,以为他俩收到了什么噩耗。
黑夜中,绿皮火车不顾一切地向北京狂奔而去。
直到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和嘈杂声,他俩才意识到该下车了。
到北京的时候,明子很累,但是她看到北京的夜景,想起多年前和战友们在长安街上穿着军大衣大头鞋拔正步的情景,心里一阵温暖和感动。突然,她觉得自己很幸福,这种幸福之中有多少带了几分凄凉。
第二天一大早,“我孤独求败,送上门来让你虐待。”俊杰跪下一条腿,“我们结婚吧,虽然我什么都没有。”
“好!”明子含泪点头。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更没有明子憧憬的婚纱,那可是女人一生中最珍贵的一刻。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结婚戒指。俊杰说,“这一生一世我都会待你好的。”
“我知道,我也会如此待你。”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不该这么贪心,想拥有你。”明子说这话时,突然悲从心来。
“没有,你不要想太多。”俊杰身上的书卷气,是最使明子着迷的地方。
听到这里,第六感觉告诉我,明子这婚姻的小船不结实,肯定要触礁,但是触礁的方式是我所始料不及的。明子给我的印象是喜欢给自己制造艰难险阻的困境,之后进入一种万劫不复的情景。
你猜怎么样?俊杰到底是有才气之人,连续考了三次之后终于金榜提名,如愿以偿地成了一名三等文官。两个人决定接受工作安排,去做瑞典的驻外使节,这一去将是三年。
那时,经历了诸多不顺的明子,自学易经一年多了,佛学帮助她平静下来,开启新的生活。
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明子认识了一个高人。出国前的一周,明子总是噩梦连连,反复梦见自己艰难地走在一个陈旧的摇摇欲坠的木楼梯上,屋顶低矮,灯光昏暗,哗啦一声,她一脚踩空,整个人跌落在地上,抬头一看,她竟然是由一个山崖跌落下来的。
俊杰很了解明子的性格,叮嘱她不要去见任何高人!
梦醒之后的明子大气不敢出,擦掉一身冷汗,带上二人的生辰八字,背着俊杰悄悄去见那个高人。
高人坐在一个木雕茶几的后面,身着灰色布衣,看过他俩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注视着明子的眼睛慢慢说道:“此行一去,你俩分离。” 明子听了,心里一沉,信口开河,怎么可能?难怪俊杰说,不要轻信“高人”的话,他们可能是江湖骗子。明子心里嘀咕道:“高人可能看出了我的焦虑,但我和俊杰这么相爱,不可能再心生桃花!” 嘴上这么安慰着,心里却忐忑不安。
凌晨三点,明子停止了她的叙述,我说:“苍天不负有情人,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明子却唏嘘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俊杰的心里一直牵挂着他的儿子,前妻一直没结婚,最近带着儿子直接住进他母亲家了,理由是,她一个人上班无法照料孩子。”
“上个月,小男孩做急性阑尾炎手术,他母亲来电话让俊杰回去看看,俊杰回来后,便时常独自发呆,有几次我发现他泪流成河,我知道他想儿子,我希望能生个孩子,让他心安,让他往前看。”
“那就抓紧造人吧,不要多想。” “ 唉,祸不单行,一直怀不上宝宝,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输卵管黏连,很难怀孕。”
“可以治疗的,现在医学如此发达,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明子不吱声了,只听见窗外的风声。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怀上孩子,她做了各种尝试,受尽了苦头也没能如愿以偿。
俊杰在国外时,想儿子成了心病,那时还无法视频,只有电话和邮件,电话就成了他和儿子的唯一联系,俊杰母亲在电话里原谅了儿子,她千方百计地找机会让孙子和俊杰通话,俊杰母亲坚定地认为,俊杰会回头的,他不过是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等他激情消退,他一定会回头,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但俊杰母亲不知道,每次通话后,俊杰的痛苦就加深一层,他很爱明子,他不会回头,但是造人计划一次次失败后,他俩陷入了绝望。
半年之后,俊杰在瑞典患了白血病,有一年多时间,他都处于低热状态,关节疼痛,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太想念儿子了,再坚持一年就可以回国了,哪曾想,检查结果出来时,上面写的是血液病。医生说:”目前瑞典在白血病的治疗上,处于领先地位,建议马上接受化疗。“
”好的。“明子回答。但是,生命终究没有抵挡住来势汹汹的病魔,白血球迅速减少后,俊杰很快消瘦到面目全非。
短短的几个月,俊杰就衰竭到了恶病质的程度。临终前,俊杰留下遗嘱,他的存款都留给儿子。国斌带着妻子也来了,他们两口子是俊杰和明子在瑞典最好的朋友,曾共同度过了几年,两家人时常一起到郊外野餐,湖光山色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俊杰把明子托付给国斌两口子,叮嘱好友替自己照顾明子,便撒手西归了。俊杰在明子的怀里离开了人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先走了,撇下你一个人。”
明子带着俊杰的遗体乘专机由瑞典归来。
回国后,明子就垮了。
说到这里,明子再次泣不成声。安眠药已经对她失去了效果。她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叨唠着:“我应该听那个高人的话,不该和他去欧洲,但那时我怎么知道他会得白血病。”
我不知该怎样安慰明子,只好问到:“我们明天回母校看看,如何?”
听到母校,她平静下来,表情有了些舒展,仿佛又看到了那片金黄色的麦田,半截铁路在阳光下斑驳陆离。
后来,明子慢慢走出痛苦,为了修复内心的创伤,她去美国旅游,认识了后来的丈夫尼克。
尼克比明子小六岁,从未结过婚,犹太人,聪明睿智,除了没有大山那么幽默高大以外,当年也勉强算得上帅哥一枚。除了外表不错,聪明之外,还性格固执,自我感觉超好。
俩人刚结婚时,决定在纽约生活,但是尼克的工作很不理想,充其量只是我爱我家那样的售楼小哥,陪着客户看看房子,挣一点佣金,明子干脆连工作都找不到。无奈之下,俩人回到北京。当时,一家最大的美国咨询公司刚刚挂牌成立,正在招兵买马。
尼克面试了三次,成功进入公司,两年功夫华丽转身成为部门经理,很快就成了年薪百万的精英。那个时候外企还有所谓第三世界补助。
自从见过尼克,知道他比明子小六岁时,我就开始为明子捏一把汗了,有种友谊总是伴随着担心,那是因为铁杆闺蜜酷爱捅篓子,这类女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闹个天翻地覆慨而慷,让你措手不及。
我俩怎样成了邻居的呢?有一天,明子告诉我,尼克跟进一个楼盘很久了,是李嘉诚旗下的,从设计到管理和其他楼盘都不同,不仅有现代化的会馆,室内外游泳池,还有健身馆,咖啡厅,图书阅览室,参观过楼盘的的人无不喜欢。
当时北京的房价还没高到离谱,所以明子随口在微信上说的话立刻把我吸引了过去,看过之后,已经没有太多可选了,带花园的一层没了,送大平台的最高层也没了,但是再不买很快也没了,毫不犹豫地拿下了七层。
明子知道我们将要做邻居了,兴奋地说,以后我们又可以一起散步了。明子家住对面六层,从我家客厅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她家客厅,里面的红木家具一览无余。
从此,我们成了好邻居。我去她家吃饭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她家请了做饭的阿姨,阿姨只负责做饭,不仅中餐,还包括西餐,阿姨话很少,训练有素的态度和技巧,看她得心应手地颠勺就知道人家确实是有绝活的。
辣子鸡,宫保鸡丁,咖喱牛肉饭,黑椒牛柳,家庭版披萨,吃得我满嘴留香,深感庆幸有这样的邻居和口福。
明子的朋友圈开始透露出幸福和知足,现实安稳,岁月静好。那时,她在国际学校当老师,教外国孩子们学中文。她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很享受这份工作。她在教学上常会有很多奇思妙想,课程安排总是精彩纷呈,国际学校给老师们充分的空间,她在那里施展自如。
明子无论做什么,都很出彩,这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国际学校竞争激烈,老师都是英文中文双语过硬,他们教中文,用英文来解释,所以,80%的老师都是老外,只有20%是中国人,是中国人中英语最好的尖子。
这20%的尖子们开始了小范围的内卷。比如说学校给每个老师相对的自由空间发挥啊,明子总是能够非常棒的设计出一个精彩绝伦的方案,吸引孩子们的眼球。他当时教的是初三的学生,正是半大不小逆反叛逆期,但是一个个被明子弄得服服帖帖,其他老师就会说:“还是你厉害,到底在部队里干过,就是不一样。”语气有点醋酸感,明子努力不去理会,她对内卷一向无招应对。
枪打出头鸟,明子一向要强,做什么事情总是想做到极致,这是老大的责任心,以及要跑第一的心理。这两种心理使得她不服输,使得他一直要往前拼,往前奔。
这股子要强的心气一方面来自家庭的压力,一方面女性意识的觉醒,不愿意比老公差太多,希望自己的工资也一路涨上去,很快,他们一起买了第二套房子,就是我家邻居那一套。
明子的车开得很好,开起车来跟男人一样泼辣,虽然也闯红灯无数哈,引来各种罚款,每年罚的分儿都不够用,但是丝毫不阻碍她开着车去各个地方旅游,每个周末都安排的满满当当。
专去那些没人去的犄角旮旯儿,那些人烟稀少的又值得探究的地方,她总是独辟蹊径。
为什么明子的车开的好,因为她家尼克在北京不敢开车,他说人们总是随时会窜出来,他肯定会撞到一个人的,他可担不起那责任。所以他在国贸上班儿每天都有司机前来接送。他来自纽约,纽约也是人满为患的,那里开车也很难,但是他在那儿却敢开,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在那儿开的原因吧,自从来到这里就不敢开了。
每天把他送走,再把他接回来,如果加班儿或应酬,尼克就自己打车,这笔钱也不少,但是跟他挣的钱比起来,那就算不得什么了。
尼克赶上了中美关系的蜜月期,他就像一个白色的荷兰猪,站在风口上,顺着风就飞起来了,越飞越高,钱挣得爽快,吃香的,喝辣的,到处旅游也花不完。
明子迎来了生命的高光时刻,幸福没有提前通知就如期而至了。
明子和尼克到世界各地度假旅游,以色列,欧洲,澳大利亚,从不跟团,都是自由行,明子喜欢亲自订房,安排行程,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享受。
旅游归来,明子把照片编辑出来,配上音乐和解说,和我分享,走遍世界是明子年轻时的梦想,现在梦想成真了。
我看到爱派上的旅游视频,尼克穿着沙滩裤,明子的黄色长裙被海风吹得飞舞着,他俩的笑容灿烂,大自然似乎疗愈了明子心灵的创伤。我很欣慰,生命中最好的时光终于到来。我一颗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后来的日子里,明子在北京,我在美国。
但我和明子微信频繁。
“他的健康有点问题了,胆固醇偏高,但是他离不开乳酪,每次都是要去最高档的超市买最贵的乳酪,没有乳酪就像丢了魂似的,又不爱锻炼。”明子终于意识到,在婚姻里要想改变一个人相当于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你怎么数落起他了?你自己也不爱锻炼啊!别像个老母亲似的,他已经够妈宝男了!”
“我不爱锻炼是事实,但是我没有三高啊!眼下我吃饭都随他,早晚会三高。“
”最近,新来的阿姨做西餐可谓历史上的第一名,不仅会做各种西餐,还会烤点心,尼克付双倍的工资请的,阿姨骄傲得不可一世,让人想起那个英国的电视连续剧唐顿庄园。这不,尼克被喂得滚瓜溜圆,头发也开始沙漠化了。“
“哈哈,我流口水了,等我回去,到你家蹭饭啊!”
“好啊!”
有一次我在她家蹭饭,尼克竟然当着我的面说:“明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修边幅,脸上长了老年斑不说,穿裙子也像祖母似的,越来越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尼克的中文已经说得非常流利了,不服不行,到底是犹太人。
我听了有点不舒服,我对尼克说:“我也如此,当兵太久了,错过了培育美感的最佳年龄。”
尼克说的都是事实。明子确实一直不大会穿衣服,她买挺贵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像大牌,至少要减一个零,如果3000买的,穿上后就像300似的。我那个时候开始发胖,喜欢穿黑的,穿的就跟那个骑扫把飞天的老巫婆一样。
有一次见到明子,她竟然把张三的扣子系在了李四上面,照一下镜子就会看见的事儿,她竟然没做,自从她和尼克的婚姻软着路,明子就不爱照镜子了,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活出智慧,那才叫真正的人生。
“黑的能在视觉上显瘦。”我对明子说,于是她也跟我学,开始穿黑的,唯一的不同是她喜欢黑地白花儿的裙子和衬衣。于是我俩就成了黑老瓦落在猪身上,看不见自己黑。经常在撞衫后彼此调侃,“真是近墨者黑呀。”
那个时候明子的头顶出现了些许白发,她也不喜欢染头,看上去有一点显老。她身边都是外国老师,她们崇尚自然很少把白发染黑,这一点也影响到了明子。
我再看明子的表情,尼克数落她的时候,她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一副大肚弥罗佛能容天下事的模样,令我心生佩服。
一个冬天的早晨,我在北京,出门时楼下的积雪清理过了,但是有一段路却结成了冰,上面覆盖着新下的雪,表面看是雪底下却是冰,我穿着高跟儿鞋,还没走到车库就啪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和年轻时在冰雪上摔跟头有了本质上的不同,我爬起来之后就感觉不对劲,脑子发懵,好像被金箍棒打了一闷棍,于是,决定回家躺一下再说。
可是在电梯里就觉得要失去控制了,大脑在离我而去不想听指挥了,在紧急关头,我拨了明子的手机,但是电话没有人接,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民航医院了,明子叫了急救车。
醒来后,我在观察室里输液。明子说,“已经拍了片子,急性脑震荡,医生说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
我听后,心里一阵欣慰,说了声“谢谢啊!”
在之后的三个小时里,我反复问她一个问题,“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明子耐心地一遍遍回答,但是我不到一分钟就忘了,再一次问她,重复了无数次后,她终于忍不住了,说道,“这个问题你问了一百遍了。” 我很羞愧,不再吱声。
书归正传回来说明子。明子和尼克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最后总能归于平静,重新和好。
一次,我老远就看见他们散步回来,老远看去,明子没腰了,胸也平了,她不喜欢让自己勒着,就让两只小兔子叮了当啷的,尼克的肚子鼓出来,脑袋像陈佩斯了,两人边走边聊,十分默契,俨然一对老夫老妻。
圣诞节快到了,明子发来一条微信:" 最近尼克总是出差,他年轻的助理,一个复旦毕业的女孩帮他处理很多琐事。" “什么意思?你担心什么吗?别瞎想啊。” 我回复她。
“记得你说过,姐弟恋很流行啊!真没想到,你这个长相普通的老牛还会吃嫩草。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可是我笑不起来。鞋子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尼克对我依旧很好,只是我们不再亲密了。”
“你俩结婚十一年了,很多夫妻都如此了,做好自己份内事,一切顺其自然。”
“我也只能如此了,现在每天睡觉前都读《次第花开》。”
日子匆匆向前。冬天白雪飘飘时,明子开始出现发烧,消瘦,咳嗽的症状,去医院检查,才知道已是肺癌晚期,原发癌在卵巢上。纠结了很久之后,明子还是去见了那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老者说:“妇科长癌,多因情致。”最后,他建议明子采用自然疗法。
明子和俊杰结婚后,执着在不能为俊杰生个孩子的苦恼中,而俊杰日复一日地想念儿子又给自己添了心病,最后离世,哪想到俊杰的离世又造成了明子的内伤。
我以为明子能像以前那样,每次受到挫折,都能通过坚强和希望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但是这一次,她没能站起来。自从采用了自然疗法,她渐渐虚弱,最后,无法再上班了,
再见明子时,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掉光,头上裹了一条丝巾,脸色苍白,看着被化疗摧残得瘦成一片秋叶的明子,我的心尖锐地疼痛,生命中最好的记忆被击成碎片……
虽然见面前无数次告诉自己,一定要控制住情绪,但是,看着年轻时就在一起的闺蜜生命走到了尽头,见证过她的成长,再见证她的枯萎,一点点离去,那份感觉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眼泪和汗水搅在了一起,我的喉咙发紧,大滴泪珠瞬间跌落,双手握住她消瘦的肩膀,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明子苍白的脸上挂着虚汗,手上一块青紫处被扎得布满了针孔,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结果这熟悉的笑令我万箭穿心。她说:“我已经写好了遗嘱,我的存款一半留给母亲,一半留给俊杰的儿子。”
我知道明子一直没有忘记俊杰,俊杰是她今生最爱,更何况死去的人在活着的人眼里,是没有缺点的,其他人都是过客而已……明子曾说过,“将来我有了儿子,我要告诉他,妈妈年轻时有一个特别好的战友,我们一起干过很多疯狂的事情。”是的,明子一直喜欢男孩。
疫情结束后,我回国住了一段日子,尼克仍然住在那里,不仅没有再婚,连个女朋友都没有领回来过,这让我对他增添了几分敬重。他彻底秃顶了,老了很多,不知道是洁身自好,还是觉得身边的人没有谁可以取代明子。
我从窗口看到他一个人吃饭的身影时,觉得他很可怜。后记:明子走了几年了,我依旧无法忘记她,这篇文章把我那蓄积已久的想念捅了一个小孔,所有的想念从那小孔汩汩流出,写完此文,我顿感轻松了很多,欣慰了很多,释然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