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十分害怕死亡。在暮色流连的那段时间,从躺下到真正坠入梦乡那个难以察觉的时刻之前,恐惧的感觉常常会爬上心头。那种我会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的想法,会紧紧地抓住我,连同世界本身一起粉碎。不仅是我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连现实本身也会坍塌,完全无从感知,在一片巨大的虚空面前石化。这虚空如此之大,无法容纳于思想之中,更不用说思考赖以存在的形式。完全无法知道我会在多长时间之后坠入那片默默召唤着我的深渊。
宗教和信仰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慰藉。即便是对我幼小的心灵而言,它们留下的印象也是一些强加于人的精心构建的幻想,用来暂时消除恐惧。与它们试图掩盖的无由来的虚空相比,它们的力量相形失色。我不安的心灵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抚慰。随着年龄的增长,哲学具备了一定的吸引力,它开辟了有利的观察点,可以让我凝视死亡那张令人迷惑的脸,去思考在一个危险地建立于绝对肯定的死亡之上的不确定世界里生活,有什么意义。
经历给这些令人不安的思想注入了现实的题材。我还记得曾经我和母亲救助了几只濒死于寒冬中的雏鸽,其中有一只我们试图给它喂热水以期待它能活下去,但结果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先前尚还鲜活的生命逐渐凋零,最后从温热的生命变成冰冷的尸体。
在某个时刻,我无疑感觉到自己已经身在来世,因为我的存在完全可能早已经结束了。在这个仅存于思维中的来世里,我回首此前的恐惧,看到它们是怎样随着时间流逝被慢慢掩埋,我发现这些恐惧都太过执着于我自身的生理死亡。由于我已经意识到永恒的体验只是一种欺人的幻觉,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此时此地我的有限生命,而这生命注定有一天会永远消失在瞬时出现的一团漆黑中。
然而,我现在显然不能确定,我们是否真的就是这样死去的。我们的存在有许许多多的维度,它们各自都根据不同的时间生活着。从某些方面来看,生物层面——我天真地认为它的意思是广义上的生命——就是一个漫长的死亡过程,我们无时无刻都在死去,只是各有各的节奏而已。死亡绝非眼前的一条终极地平线,而是逐步展开的肉身生活的一个基本特征。也就是说,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面对我的死亡。
也许生理死亡在某些人看来是存在的终点,但我们的实体、人造、心理社会的生活依然可以持续很久。它们和更广阔的世界交织、合并在一起,也就是造就了我们的那个世界。然而,这不应该被当作是唯灵论的慰藉,而是在请我们坦然面对——我们自身思维中的生命其实从来都不只属于自己。
真实存在的关键,也许并不在于要大胆面对生命有限这一不可逆转的现实,而是要体认与培养生命的多重维度。其中一些维度是永远不会死的,因为它们并非只属于我们。在物质世界里,在我们留下的实体物件和文化残迹里,在我们给周围的人造成的心理和社会影响中,它们继续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