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三枚玉
萧惊尘回到别院时，天已蒙蒙亮。
别院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灶房搭在院子角落。他添了几根柴点了火，蹲在灶前等水开。
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晚慧走在前头，换了一身素色布裙。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淡粉布裙的女子，背着一个旧药箱，裤脚沾着草屑。
“这是温映霞。”苏晚慧说，“在姑苏乡间行医的。昨晚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好在我那儿。”
温映霞放下药箱，朝萧惊尘微微屈膝。萧惊尘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指甲缝里嵌着草药碎末。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茶汤浑浊，漂着碎茶叶。两人端起来抿了一口，都没皱眉。
偏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碟桂花糕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面容和善，眼神清亮。
“这是哑婆婆。”苏晚慧说，“她不会说话，但什么都能听见。她是苏家的老人了，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
萧惊尘看了哑婆婆一眼。她端茶壶的手满是老茧，但手指修长，指尖有淡淡墨色痕迹，手背上有两道旧刀疤。
常年握刀的手。
他没说什么。
苏晚慧坐在石桌旁，垂眼看着茶碗。半晌才开口：“十年前，我父亲不是私藏逆书。”
萧惊尘倒茶的手没有停。
“他是在整理墨书时发现了藩镇私通外敌的密函，藏在了传世墨宝里。藩镇知道后，勾结幽冥谷，污蔑苏家通敌谋反。”
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掐进了掌心。
“满门抄斩。清蕊姐姐那晚拼死护我逃出火海。幽冥谷的人一直在追杀我。传言说她早死了，可幽冥谷的高手接连死在墨针下——她亲手打造的独门暗器，针尾的蕊字也是她亲手刻的。她一定还活着。她一直在复仇。”
温映霞打开药箱，拿出几个药包：“这是我配的安神茶，晚慧姑娘昨晚没睡好。”她递给哑婆婆，比划了几个手势。哑婆婆点点头，接过药包进了灶房。
萧惊尘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温姑娘，你在姑苏行医多久了？”
“三年。”温映霞没有抬头，“之前在临安，后来听人说姑苏水土好，就过来了。”
“听人说？”
温映霞的手顿了一下：“养父母临终前，说姑苏有我身世的线索。让我来找找。”
院中安静了一瞬。
萧惊尘没有再问。他端起酒壶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
“你会武功？”他忽然问苏晚慧。
苏晚慧怔住了。
“义庄那晚，你抬手的时候，指尖有墨色光芒。我看见了。”
苏晚慧沉默了很久。“苏家的墨字诀。父亲亲手教的。但当时只学了皮毛。”
“这些年呢？”
“偷偷练过一些。哑婆婆教我的。她以前是苏家的武婢。”
萧惊尘点了点头。
“因为会墨字诀的人，全天下都知道是苏家的人。我若用了，就藏不住了。我还不能死。我要活着，等真相大白的那天。”
哑婆婆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她们，眼眶泛红。
萧惊尘看了哑婆婆一眼：“你手上的墨色痕迹，是练墨字诀留下的。苏家灭门，你能活下来，手里一定留着什么东西。”
哑婆婆浑身一震。
“拿出来吧。”萧惊尘说。
哑婆婆沉默了很久，转身进了偏房。片刻后，她捧着一个檀木匣子走了出来。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块温润的暖玉玉佩。纹路相连，一看就是同一块美玉雕琢出来的。三块玉佩上分别刻着三个字——“慧”“影”“霞”。
哑婆婆走到温映霞面前，轻轻拨开她颈后的头发。一颗朱砂痣露了出来。
哑婆婆的手开始发抖。她颤抖着手，把“慧”字玉佩放到苏晚慧手里，把“霞”字玉佩放到温映霞手里。然后她拿起第三块“影”字玉佩，望着门外，指了指远方。
那意思是：这块玉佩的主人——次女苏凝影——还在外面。
苏晚慧的声音在发抖：“婆婆，你是说……映霞是我们寄养出去的小妹妹？”
哑婆婆点头，泪水滑落。
温映霞握着“霞”字玉佩怔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手里温润的玉，指腹摩挲着那个“霞”字。
“我……我不记得。我只记得小时候住在温家……我不记得苏家……”
她抱着头蹲下身，浑身发抖。
苏晚慧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映霞，不急。你不记得，没关系。这玉佩不会骗人。”
哑婆婆走过来，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信封泛黄，字迹娟秀。温映霞颤抖着展开信纸——
“映霞吾女：你本名苏映霞。景和元年，为避祸，将你托付温家。待风波平定，母亲接你回家。若此生不能相见，此信为证。母苏门周氏绝笔。”
温映霞捧着信，哭了很久。
苏晚慧和哑婆婆默默陪在她身边，没有催促。
萧惊尘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他拎起酒壶，却没有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