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在苍梧最高处。
台子是汉白玉砌的,三千年了,被雷劈得全是焦黑的印子。台子正中间有一口井,不知道哪代人凿的,井水从来没干过。月圆的时候,井里真有一轮月亮。
我被押上去的时候,天阴着。
没有雷,没有风,连云都走得慢。九重天的天,蓝得像假的。
执法弟子给我松了绑。
"沈剑尊,"为首那个弟子声音很低,"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有。"我说,"给我一碗酒。"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掌教。掌教坐在高台上端着茶,点了点头。
有人递了一碗酒上来。粗陶碗,不是什么好酒,苍梧的云雾尖,我以前喝都不喝的那种。
我端着碗,走到井边。
井里没有月亮。天阴着,只有一圈灰云映在水里。
身后脚步声。
我没回头。
我知道是谁。整个苍梧,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声音——轻,稳,三步之外就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味道。
她在我背后站定。
"沈渡。"她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她。
我转过身。
她穿着圣女的祭服,白衣胜雪。发间那支赤金钗端端正正插着,漆还是红的。手里握着她的照雪剑。
剑出鞘了。
寒光映着她的脸。她脸上没表情——不是不想有,是被禁制封住了。无情律行刑前,受刑者和执刑者都要封了七情六欲,免得有人下不去手。
所以她不哭。
我反而松了口气。
她要是哭,我说不定真会后悔。
"苏拂月。"我叫她。
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动手吧。"我说,"我不躲。"
她没动。
"我不躲。"我又说了一遍,"你刺得准一点。别刺偏了,刺偏了我还得多受一会儿。"
她终于动了。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剑。
她出剑很快。快到我甚至能看清剑身上刻着的那个"月"字——那是我当年拿剑在寒铁上给她刻的,刻了三个月,手都磨破了。
剑尖对的是我心口。
我没躲。
我甚至往前送了送。
剑入肉的声音很轻,像夏天剖开一个西瓜。
我低头。
照雪剑从我的前心进去,后心出来。剑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汉白玉台子上,声音很脆。
我抬起头看她。
她还是没表情。但是她握剑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
"苏拂月。"我说。
她睫毛抖了一下。
"疼是疼。"我吐了口血,"但你刺得挺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禁制封着,她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面朝那口井。
井水里映着我自己——青衫,胸口一个血洞,血把前襟染透了。我看起来像个漏了的水袋。
我把手里那碗酒举起来,对着井里那个我,敬了敬。
"这碗酒,"我说,"敬五百年前那个桃花林里的傻小子。"
然后我松了手。
碗落进井里。
"咚。"
水面碎了。井里那个我,那个还在笑的我,碎成一片一片,晃了半天,才慢慢拼回来。
我转过身,看着她。
风从诛仙台边上吹过来,吹得她白衣角往后飘。她还举着那把剑,剑还插在我身上。
"苏拂月。"
我声音不大,但满台子的人都听得见。
"这井里的月亮,我不捞了。"
她终于有反应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禁制封得住表情,封不住眼眶。眼泪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在里面转。
"从此,"我顿了顿,"你是你,我是我。"
我伸手,把插在我胸口的剑,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
剑离身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外涌。我单膝跪下去,一只手撑着汉白玉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雷在这时候响了。
九天雷刑。
第一道雷劈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在响。第二道,我感觉金丹裂了。第三道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她。
她还举着那把剑,站在我面前,白衣上溅了我的血。她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很。
我想伸手替她擦掉。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
然后我整个人从诛仙台上掉了下去。
下面是云海。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我往下掉,掉过九重天,掉过南天门,掉过人间的云。
我怀里还揣着那块没送出去的暖玉。
我不知道掉了多久。
最后我看见下面有条江,江边有间草庐。
我笑了一下,晕了过去。
——时间跳切回现在——
"沈大哥!"
我猛地睁开眼。
阿箬蹲在我面前,手里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粥,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你刚才……你刚才一直在笑,"她声音发抖,"笑着笑着就流眼泪了。你没事吧?"
我抬手摸了摸脸。
真的有泪。
三百年了,我以为我早就不会哭了。
我接过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苦的。
比忘川的茶还苦。
"没事。"我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看着院外的山。
雾散了。那个白影今天还是没来。
"梦见——"我顿了顿,"我在一口井边,把酒摔了。"
阿箬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我只是把手里那只空碗,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像放下那碗,五百年前就该摔了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