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王绩:与酒为友,嗜酒如命的隐士

纵观中华五千年历史长河,波澜壮阔。有识之士浩如烟海,有入世经世济民,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之人;有出世纵情山水,放浪形骸,醒游山水名川,醉卧青松草舍之人;有以出世为名,为博得盛名,从而求取一官半职之人。在形形色色的人当中有一种人,是我们无法绕开的,那就是——隐士。

这是一个群体,一个特殊的群体。在过往的每个时代都有,有的名传当世,有的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或许之言片语都没有留下;有些看透了社会生出厌倦而归隐,也有一些是为了名,而归隐。但不管怎么说隐士这个群体,在中华文化当中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隐士大概有这么三类:一类是最高级的隐士,这类隐士即便藏身于山野之中,他们的德行却不因此而隐匿,反而像小太阳一样,霞光万丈,即便是万乘之君也能顺着霞光找到他们并给予委任聘用。次一级的隐士,身怀治世之才而不被重用,或者因为品格刚正而不肯与浊世同流。这类隐士高兴的时候或许会接受朝廷的聘用,干的不开心,挂印辞官,又跑回去归隐,也是常有的事。他们对于爵位利禄看得很淡,有也可以接受,没有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这让君王常心存仰慕,在他们离去时有怅然有所失,仿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他们最可贵的地方。最差的隐士,自己没有什么才能,却喜欢隐居,他们审视自己的才能终归是不被当时的君王所选择,所以逃避到山野林间。

大唐第一隐士,或许应该非王绩莫属,从他往上数系几代人都是当官的,高祖王虬和曾祖王彦在北魏官拜刺史(估计相当于现在的省委书记),祖父王杰在北周也是官拜刺史,父亲王隆任隋朝国子博士,他算是官五代了,在这样一个官宦世家里面,各种条件都非常优越。在古代家庭没有底蕴很难有读书的机会。像他这样出生官宦世家,按说去当官是一条非常便捷的道路。但他的仕途却并不理想,反而在当隐士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大约是在公元585年出生在降州龙门(现在山西河津市),也有说是公元589年出生,对于他的出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这是无法避免的,由于时间久远,不像现在在公安系统里面一查就能知道公民的基本信息。他出生时正是隋朝开皇年间,隋朝终结了魏晋南北朝持续了近三百年的分裂混乱,实现了中原王朝的大一统。

按说他出生在隋朝兵锋正盛,又是盛世,生在这么牛逼的王朝里面,自己又有才华,怎么也能一展抱负,为生民立命。但他的爱好全然不在仕途上,反而对酒情有独钟,做官只是为了能喝酒而服务。

他是王通的弟弟,王通何许人也,乃当世大儒,这哥们有个爱好,效仿孔子作《续六经》,又以《中说》(也称《文中子说》)以比拟《论语》,可惜不被当时的儒家学者所接受。所以这些书就没有流传下来,现在只有《中说》流传下来。但王通的才学确是毋庸置疑。

他大约在15岁的时候入长安,他去拜见杨素,适逢杨素在家开了个文人派对,能被杨素邀请的人都是一时的权贵名人,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不但没有怯场,反而在那时一鸣惊人,派对上的人被他的惊艳表现镇静得一愣一愣的。杨素对他也是毫不吝啬的赞美。他在这场派对上被贴上了“神仙童子”的标签,一时间人设立了起来。从此他在长安小有名气。

在大业年间,他举孝悌廉洁科,被授予了秘书省正字(相当于现在在国务院部委里边的基层公务员),因为不喜欢在朝廷做官,估计是酒没有给够,又或者是在中枢的规矩比较多,他受不了这种约束。于是请求外放为六合县丞,相当于现在的县委副书记,但他在其位不谋其职,完全不管县里的公务,一味的喝酒,仿佛酒才是他在六合县丞这个位置该干的正事。如此懒政想必治下的百姓过得也不怎么好,恰逢当时处于隋末乱世,他因为在六合县丞任上没干正事,屡遭弹劾,于是就辞官回家,归隐田园。

他临走时发出感叹:“罗网在天,吾且安之”,感慨乱世就像天罗地网,处处都受到束缚,我应该到哪里去呢,只好回老家。还写了首诗《解六合丞还》,官宣他要离职,然后就驾轻舟夜遁,《解六合丞还》诗文是这么写的:

我家沧海白云边,还将别业对林泉。不用功名喧一世,直取烟霞送百年。

彭泽有田唯种黍,步兵从宦岂论钱。但愿朝朝常得醉,何辞夜夜瓮间眠。

此次辞官显是为了疏离政治,但也是契合他的性情,以沧海,白云指代归隐之地,在山林清泉的对面建了栋别墅,不必为了谋求功名显赫而忙碌,只想在山水林间度过快乐的一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彭泽县令陶渊明,在任彭泽令时,把所有的田都种黄米,就为了酿酒,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当官也不是为了钱。只是希望天天都能喝醉,在酒瓮之间酣眠。妥妥的酒鬼一枚,离职宣言都写的都那么个性十足,完全没离开酒。

王绩的归隐生活在唐高祖李渊,建立唐朝之后发生了变化。武德初年,他因为在前朝所任的官职而被授予门下省待诏。这是因为他有当官的工作经验,而且当时唐朝刚成立百废待兴,一时间也是难以找到那么多的官员补充空缺,王绩工作经验这一项就把分给拉满了。

他从隐士身份变成了大唐的官员,依据当时的旧例是包吃的,而且每天都供应有三升酒(换算成现在计量大约是1.8升左右),对于王绩来说有酒的地方就能让人留恋。有人就问他:“担任待诏有什么乐趣呢”。

他说:“待诏的工资少,而且萧条冷落,不过有美酒三升,稍微让我留恋罢了”。

侍中陈叔达听说此事,了解王绩好酒的情况,吩咐道:“三升酒还不足以留下王先生,每天给他一斗酒。”从四斤不到每天的供应量,变成了12斤一天的量,一般人喝水都喝不到这个量。王绩因此被人称为“斗酒学士”。

贞观初年,他因病被免职,他又回归隐居的状态。好在他老家有800亩田地,辞官回乡之后就在家当了个小地主,当时有一位叫仲长子光的人,这哥们也是个隐士,在河中靠北面的小岛上搭建了个草庐,一住就是三十年,他还非常有个性,不是自己亲自种的粮食不吃。

王绩喜欢仲长子光的真性情,就在仲长子光的隔壁建了个别墅,方便与他交往。子光比较缄默,从不与王绩交谈,但却非常喜欢和王绩对饮。无法想象这对隐士的内心世界究竟居住着什么样的酒虫,酒照喝,就是不和你说话,换一般人能坐到一起喝酒,必定是在酒桌上无所不谈。像王绩和仲长子光这种经常一起喝酒,却一句话也不说的,实在是难以想象。或许王绩一个人自顾的说,子光就在那一边听一边喝酒。

这小地主有些仆人,他们种黄米,在春秋季节酿酒,他还会自己去除草捉虫,干农活,生活状况和小地主有些不太一样,《秋夜喜遇王处士》这首诗就是描述他干农活的事:

北场芸藿罢,东皋刈黍归,相逢满秋月,更值夜萤飞。

房舍北边锄豆,东边收割小黄米,回来时晚上满月已经高挂,和王处士相遇了,这时还有萤火虫在天空飞舞,为他们的指引归家的路。在质朴平淡中蕴含着丰富的隽永诗意。或许他们为此回家之后还去酒窖提了两坛自酿的美酒,举杯邀明月。

王绩还在河里养了些鹅,同时也种了一些草药换取生活用品。待酒酿好,鹅可以下锅,草药也可以收获,鹅配上自种的草药一锅炖,再加上自己种的粮食酿的酒,和子光对饮,简直就是人生一大快事。

王绩除了爱酒,也喜欢读书,但他只把《周易》、《老子》、《庄子》等书放在床头,常常读,其他书就很少读。大约是这些书更加符合他归隐的心境,道法自然,无为,自由,自然,养生的状态。

他想见兄弟了就渡河回家,他常游北山和东皋,北山是他哥哥王通讲学的地方,东皋是他自己隐居的地方,常常在这两个地方游玩,也写有不少的诗歌,因为他隐居地东皋,而把著作集命名为《东皋子集》。其中就有一首诗《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这首诗是他归隐之后所做,东皋是他隐居之所,写的是秋日傍晚的山野景色,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统治者不能任用贤才的不满和无奈归隐的情绪。道出了自己彷徨不止所从,不止所往的。孤独的站在东皋,就着暮色看到山野中倾洒在山中的落晖,树上已是尽染秋色,放牧的人们赶着牛羊回家,狩猎的人骑着马带着猎物回家,而自己却孤独无依,只好追怀古代隐士,和伯夷、叔齐那样的人交朋友。

这首诗打破了六朝遗留下来的颓靡风气,独树一帜,而且此诗是现存唐诗中最早的一首格律完整的五言律诗,可以说王绩的这首诗开了五言律诗的先河,后世称他为五言律诗的奠基人。

隐居的生活也不是说他就宅在家中那里也不去,他也会到处去浪一下,看看风景,散散心,去周边旅游。他的交通工具是自产的牛,作为一个小地主,没有牛怎么行?

有时候,他骑牛经过酒店,就在酒店住几天,把酒店的酒都品尝一遍之后才离开。无数次路过酒家,就迈不开脚步,非得喝得尽兴才离开,为记录路过酒家,专门作了《过酒家》五首:

洛阳无大宅,长安乏主人。黄金销未尽,只为酒家贫。

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竹叶连糟翠,蒲萄带曲红。相逢不令尽,别后为谁空。

对酒但知饮,逢人莫强牵。倚炉便得睡,横瓮足堪眠。

有客须教饮,无钱可别沽。来时长道贳,惭愧酒家胡

第一首频频光顾酒店,喝酒把钱都喝光,去酒店喝酒把家财都喝光了。

第二首看到了社会上的芸芸众生可悲可叹的现实,精神上受不了,只能通过“昏饮”而逃入“醉乡”不忍独醒,这与屈原高唱“众人皆醉我独醒”,全然不同的人生观。

第三首希望与有人相逢时共享美酒,而不是让美酒在离别后空留。

第四首只知道对饮,不强求与人交往,这从他与仲长子光之间的交往方式可见一斑。

第五首,朋友相聚定要一醉方休,但千万不要赊账,要带足酒钱。

后来,他再次被朝廷征召,估计是当小地主的收入没办法供应上他喝酒的消费,当时太乐署的焦革家是酿酒的一把好手,王绩舔着脸的请求担任太乐丞,这完全是为了方便他喝酒,为了能喝到美酒也是拼了。完全不在乎品级是否匹配。

当时组织部(吏部)认为太乐丞是个不入流的官,与王绩的品级不匹配,就驳回了他的请求。王绩非太乐丞不去,再次申请要去担任太乐丞,说:“担任太乐丞是我深切的期盼。”估计组织部对于王绩这种哪里有酒往哪里凑的行为也是无奈,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组织部批准了王绩的请求,王绩如愿以偿,终于能够与焦革这样的酿酒世家扯上关系,喝酒那还不是跟喝水一般。

每天都能喝到焦革家酿的美酒,生活无比惬意。焦革去世后,他的老婆还一直给王绩送美酒。过了大约一年吧,焦革的老婆也去世了。王绩悲痛的说:“这是苍天不让我畅饮美酒么”。于是又辞官而去,他因为酒改变了人们对太乐丞的看法。自他之后人们认为太乐丞是一个清高的职务。

又回去当隐士了,他以焦革的酿酒之法作为经典,同时又把杜康,仪狄之后善于酿酒的事迹编纂成书,叫做《酒谱》,就像史官记事一样,所以李淳风说他是酒家的南史氏和董狐。他隐居之所的东南方有个大石头,他在那建了一座杜康祠用来祭祀,尊杜康为老师,并且焦革也位列其中。

他还写了篇《醉乡记》仅排在刘伶的《酒德颂》后面,他酒量惊人,据说喝了五斗(大约六十斤,)酒都还没醉,也难怪他在《过酒家》中写道:“黄金销未尽,只为酒家贫”。不知道他的肚子怎么装下这么多酒。

隐居期间常有人以酒相邀,无论邀请他的人地位高低,他都没有拒绝,欣然前往,《五斗先生传》或许就是因此而产生的灵感: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有一回,他担任刺史的老朋友杜之松请他去讲礼法,他没去,拒绝的理由也很洒脱,说他不能到刺史府应酬,谈论糟粕,而抛弃美酒。于他而言礼法不如美酒,所以拒绝得很干脆。杜之松也拿他没办法,到了年节给他送了一些美酒和肉干。对于朋友赠送的礼物,他是看在美酒的份上才收下。

或许是研究《易经》很透彻吧,他预料到自己去世的日子,便嘱咐薄葬自己,而且给自己写了《自撰墓志铭》:

王绩者,有父母,无朋友,自为之字曰无功焉。人或问之,箕踞不对。盖以有道於己,无功於时也。不读书,自达理,不知荣辱,不计利害,起家以禄位,历数职而进一阶,才高位下,免责而已。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於是退归,以酒德游於乡里,往往卖卜,时时著书,行若无所之,坐若无所据。乡人未有达其意也。尝耕东皋,号东皋子,身死之日,自为铭焉。曰:

有唐逸人,太原王绩。若顽若愚,似矫似激。院止三迳,堂唯四壁。不知节制,焉有亲戚?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无思无虑,何去何从?垅头刻石,马鬣裁封。哀哀孝子,空对长松。

才高而无功于时,或许是他最大的遗憾。生前他有酒,有诗却没有远方,驾鹤西去是他带着遗憾去寻找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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