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凡语

      七十年代的黄土高原,风是粗的,日子是薄的。

      村庄卧在层层山塬之间。土路被架子车碾出两道深辙,雨天灌满黄泥水,晴日晒成硬邦邦的槽。窑院依崖错落,家家门前堆着柴垛,玉米秆、高粱秆、干枣枝,码得齐齐整整,是过冬的底气。炊烟矮矮地浮在半空,鸡犬声疏疏落落。

      冬风穿巷,刮得窗纸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吹埙;夏阳灼塬,晒得土墙发烫,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接一声,把午后喊得又长又空。寻常村落的烟火,淡得像一纸旧墨,却牢牢印在我的骨里。

      年少时不解“愁多梦不成”的况味,待到半生辗转浮沉,才懂得世间多少萦怀心事,都消磨在辗转难安的漫漫长夜。

      在这片贫瘠的黄土之上,家是最普通的农家土窑,一孔窑洞,一铺土炕,一张木桌,两只板箱,便是全部家当。

      院墙是黄土夯的,经年雨淋,豁口处塞着树枝。院里一棵老槐,五月开花,满院甜香;树下扣着一口腌菜缸,缸沿缺了角,母亲用麻绳缠了又缠。四时裹腹,早上黄米糊糊,下晌黄面搅团,就着腌萝卜、晒干的红辣子。衣裳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大的穿小了,改一改,轮到小的身上。旁人看是苦寒,我童年却过得热闹踏实。

      那时村落人烟稠密,巷陌终日有人走动。

      清晨,公鸡打鸣,此起彼伏,一声压着一声;农人扛着锄头下田,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一路。孩童满塬疯跑,上树摘青杏,酸得挤眼;下沟拔苦苣菜,手染得绿绿的。日暮归家,窑洞口炊烟四起,风箱“呼嗒呼嗒”地响,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火光一明一暗,映着她温和的侧脸。

      父亲从地里回来,裤脚卷到膝盖,鞋壳里倒出一把黄土,拍一拍手,闷头坐在门洞里。长姊温柔宽厚,凡事都让我、护我。 有一回我打碎了一只粗瓷碗,母亲要打,姐姐抢着说“是我”,替我挨了一顿骂。

        虽是饥寒年年,可椿萱俱在,姊姐相依,小小窑院,竟把贫瘠的岁月捂得温热。穷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

      年岁渐长,家事忽然就败了。

      先是长姊远嫁 ,她走得很远。母亲忧思成疾,病势日重,却仍不肯歇着,拖着病体,日日操持灶台针线,勤作不辍。父亲除却农忙,便四处替远近人家干活挣钱——在荒山给人家放羊,风吹日晒,一出去就是一整年;打土基,一杵一杵,夯得手心裂口;修房子,和泥搬砖,弓着腰爬上爬下;做木工,刨花落满肩头,掌心的老茧总是厚厚一层。他挣的一分一厘,都攥得紧紧的,自己舍不得花,全填了家里的窟窿和我的学费。

      家里骤然冷清,说话的人少了,热闹也一并带走。母亲本就心思细腻,自姊离去,日日倚着院墙朝远处望,望断一条黄土路;夜夜坐在灯下纳鞋底,针脚走得又密又乱。忧思积年,眉眼之间,再无舒展模样。

      父亲原本勤恳温厚,经岁月磋磨,看尽邻里冷暖、世态炎凉,性情陡然变硬、变冷。从前寡言,后来愈发沉郁,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终日田间埋头劳作,春种秋收,披星戴月,不言苦,不言累,也不言心事。

      他爱在门前场边栽树,一棵一棵,逐年添种——刺槐、杏树、桃树、桑树、柿子树、桐树、花椒树……春日看芽,夏日遮荫,秋日落叶,冬日枯枝。树年年长大,人岁岁老去。树木生根不动,父亲一生,也被这片黄土牢牢困住。他晚年时常一个人坐在树下,望着远处天边的云,一坐就是半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从不曾问过。     

      贫寒人家,最易受人轻贱。那年月,世情最是凉薄。家贫无势,便免不了看人脸色、受人排挤。新麦上场,交公购粮的队伍满路满路地排,架子车、牛车、驴车,一溜长龙,往往长达一月之久。父亲天不亮就去排队,怀里揣着干馍,在粮站门口蹲着,一等一整天。

      粮交了,心就安然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悬在母亲的药钱和我的学费上。有一年开春,青黄不接,母亲去邻家借,人家隔着门缝说“也没了”,门关得轻轻悄悄,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村落里的人情,直白又锋利,谁穷,谁就低人一等。年少的我,早早尝尽白眼与欺辱,无人庇护,无处可依。

      无路可退,唯有读书。

      无数个长夜,我独坐土窑,一盏煤油孤灯,灯花噼啪,光影摇曳在黄土墙上。灯芯挑了又挑,拨得细细的,只求多亮一刻。窗外寒风穿窑隙,呜呜作响,像饿狼在塬上转悠。屋内四壁空空,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人苦,夜冗,灯微,心却不肯沉沦。别人玩乐嬉戏的年岁,我只与纸笔为伴。一盏油灯,熬过无数孤苦长夜,把委屈、窘迫、卑微,都悄悄埋进字里行间。

      最难忘腊月穷年。隆冬大雪,黄土塬一片苍茫,天低得仿佛压在塬顶上,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碎针扎。别人家杀猪蒸馍,烟火热闹,我家清寒萧索。无新衣,无丰食,柴草稀疏,炉火微弱。寒风挤进门缝,满屋冰凉。母亲用旧报纸糊了窗,又拿麻绳把门帘扎紧,可风还是能找到缝隙,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年夜饭与日常无异,父亲闷头吃,母亲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说“多吃些,长身体”。年少不懂怨命,只默默挨着、忍着,心里暗暗笃定,此生必要走出这片贫瘠的山塬。

      少年长成,欲赴远方求学,家中已然拮据到极致。学费路费,无处可出。父母四处求人,亲邻辗转借贷,低声下气,只为换我一次远行的机会。身后是穷家,身前是渺茫前路。我背着简单行囊,辞别老屋,心里装着父母的卑微与期盼,孤身上路。

      自此,我成了远离乡土的人。

      多年苦读,终得安稳,在家乡小城谋得一职。薪水微薄,仅够糊口安家。半生奔波,柴米琐碎,俗世牵绊,日日辛劳。身在人间烟火里浮沉,忙生计,忙家庭,忙俗世万般琐事,再也回不到年少纯粹的光阴。

      人到中年,最是难言愧疚。

      父母依着乡下老屋,岁岁留守。曾经热闹的窑院,慢慢空寂。巷道人烟渐稀,邻里迁徙,村落日渐荒芜。院里年年自生果蔬,春夏葱绿;无人打理的角落,杂草肆意丛生。果蔬温柔,杂草荒凉,一院之内,半是生机,半是寂寥,恰如父母余生光景。父母日渐衰老,体弱多病,两两相依。母亲的病愈发重了,神情愈加愰忽;父亲的腰弯成一张弓,走路时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他们日日守着空落落的老屋,守着岁岁年年的等待。门前父亲亲手栽种的树木早已换了几茬,树影婆娑,人事却渐冷清。

      我居县城,隔山隔水,岁岁来去匆匆。不能朝夕侍侧,不能晨昏尽孝。唯有节假日孤身归乡,短暂小聚。进门看双亲白发愈盛,容颜愈老,步履愈缓。母亲照例在灶台前忙,手抖得厉害,切菜切得粗细不匀;父亲蹲在院里忙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有光。短短几日陪伴,转瞬又要别离。每一次转身回城,母亲站在院门口,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凌乱,她也不拢一拢;父亲站在树下,手扶着树干,像扶着什么靠得住的东西。车开远了,回头,他们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小成两个黑点,最后被黄土塬吞掉。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山水相隔,我与故土的父母,共沐同一轮月色。可月色可以共享,膝下承欢却终难如愿。每每念及于此,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半生碌碌奔波,我不敢把俗世的疲惫与苦楚诉说给二老,万般心绪,只能暗自压在心底。

      无数个漫漫长夜,小城灯火喧嚣,我独坐灯下,翻书遣怀。偏爱读《红楼梦》,看人间聚散、繁华落尽、浮沉虚妄,字字皆是众生宿命。闲来写长短文字,把半生委屈、半生寒凉、半生乡愁,都悄悄寄于笔墨。俗世无人懂我心事,唯有文字,容我安放余生孤怀。

      年过半百,回望来路,不过一介凡人,半生凡俗。

      出身寒门,历经窘困,尝尽冷暖,半生奔波,没有轰轰烈烈的功业。可人间风雨半生,我唯一的大幸,便是——故土老屋仍在,生我养我的双亲,尚且安康。

      人世万般皆苦,唯父母健在,便是人间最大的温柔与底气。愁苦断肠之时,困顿迷茫之际,只要一念起乡下老屋、双亲安坐,心便忽然安定。风雨再大,俗事再繁,人生再平庸,我终究还有归处,还有牵挂,还有一点温热的人间烟火。

      浮生漫漫,凡人碌碌。人生本就难得圆满,苦难与温存相生,困顿与希冀并存。我们于烟火俗世之中,承受命运的磋磨,也接住亲情馈赠的微光。不必奢求一世荣华富贵,只需守住心底那份感念,在起落浮沉的生命旅途里,安守朴素良善。纵是平凡一介,亦可于茫茫俗世,寻得属于自己的一点光亮。

      此身、此生、此语,不过——凡人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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