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元宵灯节，终究是有些可叹的。前些日子在小区门口，听得几个后生在那里谈论什么“元夕”，我便知道，又是这旧俗来了。
杭州的元宵节，向来是热闹的。但热闹这东西，仔细想来倒有些可怕。你看那河坊街上，人挤着人，大部分操着外地噪音。这摩肩接踵的，仿佛全城的人都涌到一处了。老的，少的，穿绸缎的，穿粗布的，都在这灯影里晃着。那灯也是奇巧，有做成走马灯的，画些《三国》《水浒》的人物；有扎成莲花模样的，粉粉的一朵朵，倒映在西湖水里，便成了双份的。
但这热闹底下，我却总看出些别样的东西来。
譬如那猜灯谜的。一张红纸上，用墨笔写着“春雨连绵妻独宿”，围着的人便搔首抓耳，仿佛极认真地在想。待有人猜出是个“一”字，众人便轰然叫好，好像自己也很聪明似的。然而这聪明，不过是前人设下的套，后人钻进去罢了。那谜底的“一”字，于妻独宿的妇人何干呢？于这绵绵春雨又何干呢？不过是文人造出的把戏，教人在这虚假的机巧里，寻些空虚的欢喜。
再看那吃元宵的。糯米粉团子，裹些芝麻白糖，在沸水里滚几滚，盛在白瓷碗里，倒像是珍珠了。一家人围坐着，你一勺我一勺，吃得甜腻腻的。老太太总要说：“吃个团圆。”然而这团圆，一年只得一回，余下的三百多日呢？怕是各在各的屋里，各怀各的心思了。那糯米团子黏黏的，粘在牙上，也粘不住平日里疏远了的人情。
最奇的是“走百病”的旧俗。说是元宵夜里，妇女们结伴出游，走三座桥，便能祛除百病。这用意自然是好的，然而“病”这东西，岂是走几座桥便能去掉的？若真如此，那医馆药铺早该关门了。可人们偏要信、偏要走，在桥上来来去去，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桥下的水黑沉沉的，映着些破碎的灯影，人走过去，影子便也跟着走过去，倒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在这夜里偶遇了。
夜渐深时，人潮慢慢散了。满地是踩破的灯笼纸，被风吹着，簌簌地响。卖灯的小贩开始收摊，把那些没卖掉的兔子灯、莲花灯胡乱地塞进竹筐里。明日这些精巧的物件，大约就要变成灶膛里的火，或是垃圾堆里的废纸了。
我独自往回走，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我买过一盏灯。是纸糊的老虎，眼睛瞪得圆圆的，肚子里点着蜡烛，走起路来一摇一摆。那时觉得那灯真亮，能照见很远的路。现在想来，那光其实是微弱的，风一吹就要灭的。
又到元宵了。灯笼还是要挂的，元宵还是要吃的，桥还是要走的。只是那灯笼里的烛火，一年比一年黯淡了；那糯米团子的甜，也一年比一年淡了。人们在这旧俗里来来去去，像在演一出演了千百年的戏，只是看戏的和演戏的，渐渐都忘了这戏的本来意思。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谁在厚厚的棉被里咳嗽。夜气愈发凉了，我紧了紧衣裳，拐进巷子去。背后那一片灯笼的红光，还在那里虚虚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