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我和毛毛总凑一块玩儿。两个人在一起聊八卦、看电影、在街上闲逛消磨一下午。偶尔,我们也会到彼此家里,点个外卖,边吃边一起看综艺。那时我们都囊中羞涩,偶尔打牙祭一起去吃日料,点一碟三文鱼和一碟鹅肝寿司,鹅肝寿司一人一只,三文鱼这次她吃两片我一片,下次换成我两片她一片,像约定好了一样。有一次我过生日,多点了个寿喜锅,两个人吃得有点撑,肚子圆滚滚的,饭后一起去江边散步,风吹过来凉凉的,毛毛拍了拍我的肩膀:快看,今天的月亮好圆。我抬头,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通体发着温柔的白光,把黑夜都照亮了许多。
毛毛高高瘦瘦的,留着齐耳短发,很少化妆,简单涂个梅子色口红就很好看,她喜欢穿帆布鞋,背一只帆布袋。我们一起逛街,在试衣间里套上各式各样的衣服,然后让对方评价打分,最后一看吊牌,决定还是默默放回去。偶尔我们也会怂恿对方:这件衣服写了你的名字,快剁手。她偏爱衣服的剪裁和面料质感,我则更喜欢色彩与设计感。有的时候逛商场,我也会拉着她到奢侈品店里看一看,摸一摸杂志款街拍的包包,跟她说我要等我攒到钱就要拿下这个格纹方盒子包包。她挑眉:一个包要两万多,不就装东西吗?搞不懂为什么卖这么贵。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是看同龄的女孩们大多数都有几个大牌包包,有时候只穿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这个包包就会成为点睛之笔,整个人看起来就贵了很多。
我俩工作都不太顺利,都是小镇做题家,职场里的人际关系却都是我们不太擅长解的题。有次,她跟我吐槽直属领导PUA她玻璃心,上班的领的工资本来就包含了部分精神损失费,你在矫情什么?她说,原本我会因为挨一次批难受好几天,现在听到那些离谱的话术就当笑话记录下来,把他当作创作素材,未来把它都写下来。我没有反驳,但是心里有一个念头在说:她老板话糙理不糙,职场如战场,我也要变得更强,才能生存下来。
后来毛毛和公司合同到期,没有再续。她空窗了一段时间,后来索性报了上海戏剧学院学编剧。每天上课下课,生活简单而规律,课余就看电影拉片,还有写作。她说她喜欢上写作课,第一篇作品就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了。“好久没有被表扬了,老师说我有写作天赋,我还挺激动的。”她说。重新回到象牙塔,她肉眼可见变得开心起来。一起走在路上,她会突然哼起小曲来。原本额头上的痘痘也没有了,皮肤看起来光滑平整。也或许,其实它们是转到了我脸上,经常加班熬夜做方案,点重口的麻辣香锅当夜宵,下巴的痘痘经常此起彼伏。如果第二天有汇报,头一天晚上就会开始失眠。好在,老板终于给我升职了,还有幅度很小的侮辱性涨薪。
我租了更大的房子,是独立的一室户。邀请毛毛来我家玩耍。她躺在我的沙发上,长手长脚跨出了扶手,感叹道:还是一个人住舒服啊。我喂给她一颗洗好的葡萄:那你经常来玩啊。我家就是你家。她说:六便士与月亮不可兼得啊。我点了三文鱼外卖,挑的是比较贵的鱼腩部位,我俩一边看综艺一边占着芥末酱油吃三文鱼,一起感叹:好肥美,好好吃啊!完了,她跟我说,最近我在参加一个写作挑战赛,有点像自传体小说吧。我来了兴致,快发给我看看,我要当一个读者。打开链接我刚开始读第一段,会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她小说里的主人公不就是我吗?连英文名字都跟我一样。我有些迟疑:这个第一人称的主人公是在写你自己吗?她自然又坚定得回答道:对呀,是我自己。还会持续更新的。
过了一年多,她毕业了,空窗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回到老本行,做广告文案。我已经晋升成了总监,独立运营项目之外,还要承接别的业务需求。经常要见客户,我买了面料昂贵、版型板正的正装,甚至直接去专柜买下了当季最时髦的一个Gucci方盒子包。但是越来越忙,几乎没有时间喘息,更没有时间看电影看综艺了,身体已经开始亮起红灯。有一天深夜加班回家的出租车上,我抬头望去,天上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我拍了一张,给毛毛发过去,问她:最近还有写小说吗?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刚在赶稿呢,最近有个杂志跟我约稿,每个月都要交一篇。我说,等你忙完咱们一起出去玩吧。
我们俩一起去了潮汕,她依旧穿帆布鞋背帆布袋,我穿着背心背带裤,两个人漫无目的得逛着,去屠宰场附近吃新鲜的潮汕牛肉火锅,鲜红色肉片,在滚烫的沸水中没几秒就变了色。我跟毛毛说:我最近去医院检查,甲状腺结节有点大,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她停下筷子:如果你要住院,我可以来照顾你。我心里有些异样,给她夹了块刚熟的吊龙,她顿了一下说道:其实我最近也在看医生,医生诊断中度抑郁。我的筷子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回道:我也可以照顾你,我会陪着你。
后来,毛毛辞职去爱尔兰继续学习编剧写作。离开前我请她吃日料,点了满满一桌,根本吃不下,但我们还是把三文鱼和鳗鱼寿司吃完了。那天的月亮也很圆,我相信了,毛毛小说里的主人公,确实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