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雨,凉得能钻进骨头缝。林晚秋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白墙把她的脸衬得像张薄纸,手里那张诊断书被捏得边角发皱——急性白血病。
走廊那头传来轮椅碾地的“轱辘”声,她抬眼,看见隔壁病房的陈爷爷正由护工推着散步。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捧着个搪瓷缸,见她望过来,没牙的嘴一咧,笑了:“丫头,又在发呆?”
林晚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这医院三个月,化疗把头发掉光了,也把那点锐气磨得没了影。唯一能松快些的,是每天听陈爷爷讲他和奶奶的事。
陈爷爷的老伴走了十年,可他总说,奶奶就在那搪瓷缸里。缸子上印的红牡丹早就褪了色,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奶奶用它泡了一辈子茉莉花茶。“她总说,花得用沸水烫过才香,人也得熬过低谷才甜。”老人说着,掀开缸盖,一股淡淡的茉莉香飘出来,混着消毒水味,竟也不觉得冲。
那天林晚秋化疗反应厉害,吐得昏天暗地,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棉签沾着水擦她嘴唇,睁眼一看,陈爷爷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搪瓷缸。“丫头,喝点奶奶的花茶,不苦。”他手抖着倒出点温茶,用小勺一点点喂到她嘴边。
茶水带着点微涩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竟真压下去些。她望着老人满是老年斑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爷爷,也是这样,总把好东西偷偷塞给她。
后来陈爷爷身体越来越差,连床都下不来了。林晚秋只要有力气,就挪到他病房,听他讲年轻时的事:奶奶省下饭票给他买钢笔,他踩着自行车带奶奶走几十里路看电影,还有那年发洪水,他背着奶奶在齐腰深的水里走了整整一夜。
“我给她写过一百封信呢,”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可惜搬家时弄丢了,不然念给你听听。”
林晚秋的眼角有点湿。她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念想,都藏在老人摸搪瓷缸的指缝里了。
冬至那天,林晚秋刚输完液,护工匆匆跑过来:“陈爷爷他……走了。”
她疯了似的冲到隔壁病房,床已经空了,只有那个搪瓷缸还放在床头柜上,缸底沉着几朵没泡开的茉莉花。护工递来个布包:“这是陈爷爷让留给你的。”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用红绳捆着。最上面那张写着:“丫头,奶奶说的对,熬过去,就甜了。”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信纸上。林晚秋拿起搪瓷缸,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沸水冲下去,干枯的花瓣慢慢舒展开,像一个个小小的拥抱。
她忽然懂了,有些爱从来不会走。它会变成茶的香,信的暖,变成漫漫长夜里,能让人撑下去的那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