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送走了陈老师的最后一程,从得知他病重见到他,到送去火化,前后不过6天。这6天里,他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生命。
陈老师是我在北京仅有的好朋友之一,为人善良单纯,非常单纯。很好的一个人。我们相识在2007年,那年我刚工作一年,之前住在通州,后来因为工作在酒仙桥,经同事指点,搬到了马泉营。当时的马泉营刚建成不久,有的地方路面还没做硬化,但一幢幢的小楼已经盖好,人少,安静,晚上回家晚,能吃饭的地方只有一两个苍蝇小馆。买日常用品的小店也一两个,晚了也都关门。但那个时候的马泉营,却是我至今怀念的。除了干净安静,更令我怀念的是在这里的几年青春,这段青春里,包括陈老师。
那天很热,我在电线杆子上看到了一个英语个人家庭教室的自制小广告,主要教授口语。我闲来无事就顺着地址找了过去,也在同村的一幢小楼的二楼,陈老师热情的开了门,那天里面还坐着一个他的学生。他自我介绍自己叫Andy,并用英文问我有没有英文名字,我告诉他我叫Faunus,这是一个专门帮人起英文名字的人给我起的,是我中文名字的谐音也是一个古希腊神的名字。Andy说我的名字很奇怪,尽管我没觉得哪里奇怪也只能附和。总之,我们就从那天就认识了。然后渐渐熟络,最后成为了真的朋友。
Andy当时说自己在波士顿留学了一年,回国后找不到满意的工作,于是就想到教授英语,我一直以为这是真的,直到前几天和他父亲在病房外聊天才知道,他并没有去过国外,而是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学院。这家学校我知道,是一所民办大学,当时这所大学是不需要考分的,宽进严出,因为走的是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据说很难。我有两个初中同学因为高考失利就去了这里,据说都没拿到毕业证,只拿到了结业证。Andy当时这样说,可能是给自己为了教授英语做一个好的背书吧,现在想来也没什么,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或多或少的粉饰过自己的过往呢,何况还是为了业务。
成为朋友后,我对他多了一些了解。他那时的工作都是临时的,在大学里当代课老师,一般会在一个学校里签约多少节课,教完了再谈是不是要继续。他忙碌的时候会兼好几个学校的课,说来也是很辛苦的。我记得最远的一所学校在八达岭,他要四五点起床洗漱,然后坐好长好长时间的车才能到学校,上完课再千里迢迢的赶到另一个学校,通常天不亮就出发,在寒风中等头班公交车,回到家有可能就是末班车了。这样的拼劲儿我是自愧不如。从那时候起,Andy一直忙忙碌碌,后来,他不再代课,自己开了英语培训机构,叫英次方,他经营的很用心,同类口碑一度超过新东方。近几年我们都各自有了家庭也少有联系,但每次联系他都在自己的学校。我们最后一次家庭聚会,和Andy依然没待多久,他在家匆匆忙忙的吃完饭又赶去学校。打那之后,就一直没见着面,虽然都在北京。
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称呼他Andy了,具体从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还是叫陈老师习惯一些。
陈老师那时工作之余,除了自我消遣也会找我玩。通常来之前会打个电话问我“我过去找你玩,不打扰吧?”他总是很客气,让我无法拒绝,但实际上有时候我不是很情愿,倒也不是因为我不方便,只是因为我比较宅,自己干点这干点那的更自在一些。我住的屋子很小,陈老师来了,我也想不到和他一起玩什么,就跟他一起看电影。他喜欢看“打仗的”片子,可我的影碟里没啥战争片,有点动作片为数不多,看来看去也没啥可看的了。那时候视频网站刚起步,UGC为主,内容鱼龙混杂。也有电影有正片,但也大多数是个人用户上传的盗版资源。那时候看电影除了买盗版影碟,就只能从网上下载。突然有一年,各家视频网站都开始花钱买正版,版权价格水涨船高《我的团长我的团》单集版权价格卖出了当时的天价,是个大新闻,我一直很关注,终于可以看到了,便邀陈老师一起看,他什么反应我记不得了,但我看的很来劲,确实是个好片子。
除了看电影,陈老师有时候也会邀我出去夜店,那会儿他是单身,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夜店了,我觉得他大概率就是去猎艳去了。我之前跟朋友去过几次,消费水平对于那时候我的收入来讲实在吃力,而且我去那里十分不自在,不会跳舞,更不会搭讪,就只能干巴巴坐吧台那喝酒,酒还很贵,喝的我肉疼,去过几次觉得无趣又浪费,便再也不去了。所以陈老师邀我去夜店,我都是借故推辞。但他却乐此不疲,有时候我说你可真有钱总去夜店。他的反应很诧异,反问我花很多吗,不就花个门票钱么,我又不喝酒。我有点懵,心想陈老师莫不会真的去里面就是纯蹦迪了吧,也不请姑娘喝一杯?随着对他的了解越来越多,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他是太单纯了还是太怂了,但我越来越确信,他真的只是进去跟着音乐晃荡半宿就回家了。这图个什么?
陈老师爱赶时髦,他住的房间也有一些时髦的元素,比如米字旗或者海报什么的。但有时候也会犯傻。他可能看人家戴着头戴式的耳机很时髦,于是自己也搞了一副,我仔细一看,居然是那种普通的电脑耳麦,或者是复读机上的,还带话筒的那种。我不好意思点破,就拐着弯儿说“哥们儿你可以买一副正经的耳机”,他好像没听出来我的话外音,还说“这挺好的啊,音质挺不错的”。我听了一下,感受是除了低音轰头,也没好到哪,仅适合听动次打次;陈老师不久还在小腿上纹了身,夏天就是短裤拖鞋篮球背心,我问他你看NBA吗?他说也不怎么看,就是觉得这衣服好看而已。总之他总是傻傻的赶时髦,又很开心,他的开心来的很简单,不管不顾的。
但他有时候又不是很时髦,比如说他那时不会用电脑,我还挺意外,21世纪的年轻人不会用电脑还是不多的。我有部台式电脑,他去我家的时候常说“你懂电脑真厉害”。其实我只不过就是个会装系统的水平,根本谈不上什么懂电脑。但在他看来已经很厉害了。来过几次,他让我用电脑给他找毛片看,我假正经说“我也不知道从哪看啊,哦对,我倒是有几个”,于是点开几个硬盘里的存货给他看。我很尴尬和别人一起看这种东西,但他看的很乐呵,一边看一边乐,还问我“哎你说他们是真干么?”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胡乱说肯定是啊。于是他继续边看边乐。我在一旁尴尬的不行。后来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买电脑都需要注意什么,我问他看你用来干嘛了,要是玩游戏那需要配置好点,一般看个电影上个网什么的用不了多高的配置。过了没多久,他买了一个二手台式电脑。让我去他家教他用。我就去了,简单的操作教会后,他就问我“哎,你看的那些毛片都是从哪下的?”果不其然!
结婚之前的陈老师有点怂,或者说不太爷们儿,不扛事儿。遇到点事儿就没主意,总是问我“你说我这样这样不会那个什么吧?”或者“我该怎么办呢”,我特想发牢骚说他你个大老爷们儿咋就这么没主意呢,但又开不了口,只能耐着性子帮他分析,出主意。但说实话那都是屁大点的事儿,犯不着那么费劲,即便如此,他还是惴惴不安。我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盼望着他能看出来我的态度早点走人,但他就跟没情商似的,根本看不出来,我也很无奈。这种情况直到他结婚以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和另一个相识的朋友都有同感,变化太大了。他变得很有担当,又顾家又有事业心,这两点陈老师兼顾的十分妥当,事业家庭两不误。但代价是,劳累。可是他却乐此不疲。
陈老师有一个非常让我佩服的一点,是他的行动力超级强。有一天,他跟我说,想买辆车。那会儿他没什么积蓄,我说你拿啥买呢?他给我算了算账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大概四个月就能攒够一辆车钱,我觉得不可能,不吃不喝了么?但没想到,真让他做到了。四个月,一辆崭新的夏利摆在我面前,虽然不是什么豪车,但从零到有仅仅四个月,真做到了。佩服的我五体投地,我们俩开心的围着新夏利照相,他开心的带着开车带我出去遛弯,我也为他由衷的感到开心,也为他的不易而酸楚,他能做到,是他起早贪黑到处赶场子给人家代课做到的,天不亮起床,晚上备课到深夜一两点,那时我坚定的认为,陈老师这种目标感和行动力,未来可期。
有一年我离开了北京去了浙江,那年正好赶上建国五十周年要大庆,又赶上流行H1N1,我便有了个点子:做红色的口罩印上五星兜售。我在义乌找了个小厂子做了一批这种国旗口罩回北京去卖。马泉营的房子早就退了,我背了一大包的货没地方存放。联系了陈老师,他搬家到了阜成门,于是我就去找他,那次我就听说他有女朋友了,名叫“甜妞”,还琢磨着名字真不错,后来见到他媳妇的时候,介绍叫“田宁”,我才恍然大悟。
田宁很开朗活泼,陈老师很疼她。我问田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说是一夜情认识的,这当然是个不正经的笑话,实际上她是在陈老师的课上认识的,是他的学生。我说陈老师这叫以权谋私,他嘿嘿乐。婚后的他们很甜蜜也很幸福,二人世界过得也有滋有味。后来我也有了女朋友,所以更少走动了。只是少有的几次四个人聚会或者一起玩才和他见着。
婚后陈老师想要孩子却一直怀不上,那年田宁过生日,陈老师说一起聚聚,我女朋友会烘焙,于是我们灵机一动做了一个蛋糕,并用奶油挤出来一个受精卵,之后我们还一起过了一个圣诞节,那天田宁还喝了红酒,但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就得知田宁怀孕了,她说那个受精卵的蛋糕真带来了好运,只是自己居然还喝酒,心真大。陈老师也高兴的不行,对媳妇更加疼爱有加。而且那时候陈老师已经不再做代课老师了,而是有了自己的英语培训机构,并且做的非常用心,事业正式启航,蒸蒸日上。
后来我也结婚了,陈老师终于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因为住的比较远,我们两家各过各的。一年也见不到一次。我妈还在世的时候,陈老师和媳妇一起来看我妈,那天我妈包了大包子,陈老师吃的很香。他临终前我去看他,他很虚弱,躺在病床上用微弱的气力跟我说话,还提到了我妈,说“老太太人很好,大包子真好吃”。陈老师这一生就是这样,对物质很容易满足。他拼命工作挣钱,是他作为父亲和丈夫的担当,他要她们过的越来越好。
我想不起我们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了,看了一下聊天记录,最近一次微信联系是去年五月份,都快一年了。那天他让我帮他转发一下学校的推广,仅此而已。后来好像还打过一两次电话,都是他打给我的,也是没什么事儿,让我去学校找他玩。我那时候工作正忙也就就拖来拖去没去。直到上周接到田宁的电话。
田宁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我陈老师肝癌晚期,时间不多了。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很后悔,应该常去找他玩的。可这都是废话,人都是在失去后才后悔莫及。
见到他躺在病床上,我心理非常难过,他瘦了好多好多。看见我,他笑了,我握着他的手,他流出了眼泪,用微弱的气力对我说“你来了,我很开心”然后就继续流眼泪,我也没忍住。他随后又说“我可以说我爱你么”我说当然,我也爱你。之后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了好久只好找话聊,我说我们认识十五年了,那会儿我们还住马泉营。他说“马泉营的炒饼真好吃”。是的,那会儿我们都比较穷,村里的小饭馆里也没什么好的,炒饼确实是经济实惠的东西,我们俩都能吃饱。我说“你太拼太累了,从我认识你就一直很拼”。他说“是啊,太累了,以后我什么都不干了。什么挣钱都是狗屁”,我说“对,就歇着,玩儿,逗孩子”。他笑着说“是的,我要向你学习”。他之前就说过,我比较懂得生活。我很想跟他说我的苦恼,但想想还是算了。我知道他来日无多,问他“还用叫什么朋友来么?你还想见谁?”他摇摇头说“我没有朋友”。听到这话,我内心一阵酸楚,我可能是他在北京唯一的好朋友吧。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和田宁都想让他接受“即将逝去”的这个事实,让他安心的离开平静的面对死亡,但陈老师怀有非常强的求生欲,他坚定的要活下去,还不止一次跟我说“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他用的词是“我们”。田宁告诉我,陈老师在ICU里医生已经让家属准备后事了,并且她找了好多医生,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有治疗下去的意义。田宁舍不得让陈老师一个人在ICU里孤单的离开,所以才咬着牙把他接到临终关怀医院。接过来的时候人是不省人事的,但也可能陈老师的意志力太强,第二天就缓了过来。我见到他的时候,还能跟我说话。我照顾他的那一晚,他除了不停的要求漱口嘴巴干之外,精神头也还不错,甚至还跟我讨价还价要喝一口宝矿水。那时候我甚至有了一种幻觉,认为陈老师可以用意志力扛过来,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残酷的事实锤爆幻想,田宁告诉我他的身体各项指标差的一塌糊涂,甚至她在四处求医的时候被医生埋怨耽误时间。
最后一天,陈老师似乎有所预感,之前他是赤身裸体的盖着一个被单,身上插着管子。那天早上他要穿衣服。可能是来的匆忙家人没备着,他父亲临时去买一身衣服。我再次见到陈老师的时候是下午14:00点多,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居家服,躺在病床上大口的喘气。周围已经有志愿者开始跟着他呼吸的节奏念阿弥陀佛。此前陈老师对他们很不屑,他觉得他们是来劝他放弃生的希望的,很反感。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力气跟他们较劲了,只有大口喘气,表情很痛苦。我看的实在揪心,就出来了,在病房外面,也默默的为他助念。不一会儿,田宁流着眼泪出来,跟我们说人快没了,监护指标很微弱。房间里只有志愿者和陈老师大哥,十来分钟后陈趁大哥也出来,摆了摆手,说人走了,我看了一下表15:00,整点整分。病房里只剩下了念经的志愿者们,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也更紧促了一些,伴着手玲的声音。
陈老师临终前,终于接受了自己即将逝去的事实,田宁的朋友通过电话让四川的一位高师帮陈老师做了皈依,陈老师跟着电话里念了四句皈依的经文。之后便放轻松很多。他很清醒,对妻子说,“算了,无所谓了,我就走吧”。田宁说“你到那边给我们盖个大别墅,等着我们过去相聚”陈老师答“必须的”。然后他说自己累了,想睡会儿,可闭眼没多久又睁开眼睛,对田宁说“我再看一眼你,实在舍不得走啊”,田宁忍着泪水,她朋友点醒她才说了几句“自己会照顾好孩子和自己”之类的话。陈老师这才安心闭上眼,不一会儿就停止了呼吸。从我见到他痛苦挣扎,到坦然接受放弃执念,到离世。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陈老师是我迄今为止,经历过离世的人中,走的最有尊严的人。他没有赤身离开,他能说话,头脑清晰,想开了,放下了执念,说走就走了。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很酷。
他这一生,我曾觉得他没主见,他怂,但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很有主见,很有目标,也很勇敢。只要他想做的事,他都要做到,即便是对抗死亡,他想活,他也凭着坚定的信念楞从鬼门关又爬了回来,但肉体终究不会永恒,他想开了,勇敢的走向了死亡。
就像一些电影最后的彩蛋一样,我帮陈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挺有意味:我在殡仪馆附近帮陈老师找做遗像的地方,那附近不是很繁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照相馆。我本没报太大希望,但还是想试试。碰巧在停车场向管理员打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正要开车离开的人正好有这个业务,我早去一分钟或者晚去一分钟,都有可能和他擦肩而过。但当他说出名字的时候,我心中一惊,和陈老师只是姓氏不同,名字一模一样。而且姓氏的发音也相近。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件事,而这个人大概也是冥冥中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