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没有立刻打开那封信。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父亲没有抛弃她,父亲一直在找她,父亲十年前就来过税务局……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她把信封收好,决定等自己准备好了再看。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但她的心思明显不在工作上,许阿姨看出了她的异常,但没有多问,只是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丫头,有什么事自己扛不住的话,就说出来。"许阿姨说,"我们都在呢。"
苏暖勉强笑了笑:"谢谢您,许阿姨。我没事。"
那天下午,一个新的案例来了,暂时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申请人是一对母女——妈妈五十多岁,女儿三十岁出头。她们一起走进接待室,但坐下后,却背对着彼此,谁也不看谁。
苏暖一看就知道,这对母女的关系有问题。
"两位好,请问是谁想申请退税?"
"我。"女儿开口了。她留着短发,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看起来是个事业型女性。"我叫林小薇。这是我妈,赵美凤。"
"林小姐,请问您想退回什么?"
林小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退回妈妈对我的期待。"
"期待?"苏暖愣了一下。
"对。"林小薇说,"从小到大,我妈对我有很多期待。她希望我成绩好、长得漂亮、嫁个好人家、生个孩子……但我一件都没做到。我学习一般,长得一般,到现在还没结婚,更别提生孩子了。我让她失望了一辈子,我想退回那些期待,让她从一开始就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望。这样,她就不会失望,我也不会这么累了。"
旁边的赵美凤听到这话,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她忍不住开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让我失望了?"
"你不用说,你的眼神就说了。"林小薇冷冷地回应,"每次过年回家,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失败品。'小薇啊,怎么还没对象啊?''小薇啊,你看人家谁谁谁都生二胎了。''小薇啊,你工作有什么用,又不能养老。'……"
"我那是关心你!"赵美凤急了。
"你那是控制!"林小薇的声音也提高了,"你从小就在控制我!上什么学校你定,报什么专业你定,找什么工作你定,连我交什么朋友你都要管!我活了三十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我那是为你好!"
"你为我好,就该让我自己选择!而不是把你的期待强加在我身上,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下!"
接待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苏暖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和母亲的关系——也不是完美的,但至少母亲给了她足够的自由。
"两位请冷静。"她轻声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林小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小姐,"她说,"我知道我的申请可能有些奇怪。但我真的受够了。我想退回那些期待,让我和我妈都解脱。"
苏暖看了看赵美凤,后者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赵阿姨,"苏暖轻声问,"您怎么想?"
赵美凤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苏暖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她见过的最复杂的案例之一。不是因为退税的技术难度,而是因为……这对母女需要的不是退税,而是一场真正的对话。
苏暖决定换一种方式处理这个案例。
"林小姐,赵阿姨,"她说,"在进行退税之前,我想请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林小薇问。
"回忆一下,你们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刻。"苏暖说,"不是和别人,是你们母女之间。"
林小薇皱起眉头:"最温暖的时刻?"
"对。"苏暖说,"每一对母女之间,一定有过温暖的时刻。也许被后来的矛盾掩盖了,但它一定存在。请你们想一想。"
母女俩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赵美凤先开口了。
"小薇七岁那年,"她说,声音有些颤抖,"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去医院,跑了两公里。她趴在我背上,一直叫妈妈,说妈妈你别累着。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林小薇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记得那个晚上。"她轻声说,"你抱着我跑,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我那时候想,妈妈的心跳好快,妈妈一定很担心我。"
赵美凤的眼泪流了下来。
"还有我高考那年,"林小薇继续说,"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早饭,从来没有一天落下过。我假装睡着,偷偷看你在厨房忙碌的样子。那时候我想,妈妈真的很爱我。"
"你看到了?"赵美凤惊讶地问。
"看到了。"林小薇低下头,"每一天都看到了。"
接待室里安静了。
苏暖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赵阿姨,林小姐,"她轻声说,"你们之间有很多矛盾,也有很多误解。但你们之间的爱是真实的。你们需要的不是退税,而是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看向林小薇:"你觉得妈妈在控制你,但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在她那个年代,父母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管你、操心你。她不是想控制你,她只是……怕你走弯路。"
然后她看向赵美凤:"赵阿姨,您希望女儿过得好,但'好'的定义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她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代表她不幸福。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她很独立,这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眼泪静静地流。
"有时候,我们伤害最深的人,往往是我们最爱的人。"苏暖说,"因为在乎,所以苛求;因为害怕失去,所以紧紧抓住。但爱不是占有,是放手。"
她站起身来:"我建议你们现在,好好地聊一聊。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不管是怨恨还是感激,都说出来。说完之后,我再帮你们决定是否需要退税。"
苏暖走出了接待室,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一个小时后,林小薇和赵美凤一起走了出来。
她们的眼睛都红红的,但表情和来时完全不同了。来时是剑拔弩张,走时是……释然。
"苏小姐,"林小薇说,"我撤回我的退税申请。"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林小薇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妈妈的期待,虽然让我很累,但那是她爱我的方式。我不想让她从来没有期待过我。因为那样的话,她就不是我妈妈了。"
赵美凤抓住女儿的手,泪流满面:"小薇,妈妈以后会改的。妈妈不再逼你了,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妈,我也会改的。"林小薇说,"我会多回家看你,多和你说话。我们……好好做一对母女,好吗?"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苏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退税的意义。
不是真的要退回什么,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爱,从来不需要退回。因为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