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0年，人造“新穹”的竣工钟声穿透母星厚重的雾霾，响彻人类残存的最后一片聚居区。
加加攥着身份芯片站在迁徙队列里，指尖的温度几乎要被金属外壳吸走。她是第一批拓荒者，也是基因筛选后被判定“适配新穹生态”的幸运儿。母星早已不堪重负，冰川消融，土地龟裂，连呼吸都要依靠昂贵的空气净化器过滤重金属颗粒。而新穹，那颗悬浮在拉格朗日点的人造星球，是人类砸锅卖铁堆砌出的乌托邦——百分之百纯净的氧气，未经污染的土壤，循环再生的淡水资源，连阳光都是经过模拟调校的柔和波长。
“欢迎来到新穹。”舱门滑开的瞬间，甜腻的电子音裹挟着青草与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加加踏出登陆舱，脚下的土壤松软得不像话，抬头是澄澈的穹顶蓝，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仿真山脉，连风里都没有母星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泥土，有人张开双臂放声大哭，加加也跟着笑，直到嘴角发酸，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干涸在母星的雾霾里了。
前三个月，新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人们开垦土地，搭建房屋，种植从母星抢救出来的作物种子。加加负责生态监测，每天带着仪器穿梭在森林与湖泊之间，记录空气湿度、土壤酸碱度，一切数据都稳定在最优区间。她渐渐放下心防，甚至开始憧憬未来——或许她的孩子，真的能在这片净土上，不用戴着防毒面具长大。
诡异的事，发生在第四个月的第一天。
那天清晨，加加照例去监测湖泊的水质。她走到湖边时，愣住了。
昨天还清澈见底的湖水，一夜之间变成了墨黑色，像被泼了浓稠的墨汁。更诡异的是，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连风拂过都掀不起半点涟漪，仿佛一整块凝固的黑玻璃。加加蹲下身，试探着将仪器探头伸进水里。指尖刚触碰到水面，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窜上手臂，探头屏幕瞬间黑屏，紧接着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冒起了黑烟。
“怎么回事？”加加拔掉探头，手心沾了些黑色的湖水。她下意识地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可那黑色的液体却像有生命似的，顺着她的指缝缓缓蠕动，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
她快步跑回聚居区，想把这件事告诉负责人。可刚踏进营地，就听见一阵惊恐的尖叫。
只见种植区的作物，全都蔫了。不是缺水枯萎，而是从根茎开始，变成了和湖水一样的墨黑色，叶片蜷缩成焦黑的碎片，轻轻一碰就化成粉末。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粉末飘在空中，竟然聚成了一缕缕黑色的细丝，像游丝般缠上人的脚踝。
“别碰！”加加大喊一声，可已经晚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脚踝被黑丝缠住，她慌乱地抬脚去蹭，却发现那黑丝像跗骨之蛆，越蹭越多，顺着小腿往上爬。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可周围的人都吓得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黑丝爬上她的腰腹，她的脖颈，最后钻进她的七窍。
女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僵住了。她的眼睛里，流淌出黑色的液体，和湖水一模一样。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人们发现，新穹的一切都在变质。空气净化器的滤网，一夜之间积满了黑色的灰尘；储存的淡水，变成了墨汁般的粘稠液体；甚至连穹顶的阳光，都开始变得昏暗，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黑纱笼罩。
加加冲进主控室，负责人正满头大汗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全是红色的警告。“怎么会这样？”负责人的声音带着颤抖，“新穹的生态系统是闭环的，不可能被污染，我们明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加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主控室的玻璃窗外，原本湛蓝的穹顶，正在一点点变黑。不是被乌云遮蔽，而是从内部，透出一种诡异的、墨汁般的黑色。那黑色像活物一样，在穹顶上蔓延，所到之处，仿真的云朵消散了，模拟的阳光熄灭了。
“不对劲。”加加突然想起什么，她冲到生态监测仪前，调出三个月来的数据。前三个月的数据完美得像教科书，可从昨天开始，所有数据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篡改着一切。
“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一个工作人员哆哆嗦嗦地开口，“新穹真的是纯净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加加混沌的思绪。她猛地想起，在建造新穹时，为了节省成本，人类用了大量从母星废弃矿区挖出来的“再生金属”。当时科学家说，这些金属经过高温熔炼，已经去除了所有有害物质。
可现在，那些黑色的液体，黑色的粉末，黑色的细丝……像极了母星矿区深处，那些被污染的、散发着剧毒的矿浆。
“警报！穹顶结构受损！”主控室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加加抬头望去，只见穹顶的黑色区域裂开了一道缝隙，黑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流淌出来，像一道道黑色的瀑布，坠落人间。
人群开始疯狂逃窜，哭喊声、尖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加加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的声响。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骗局。人类以为自己逃离了污染，却把污染的根源，一起搬进了这座所谓的乌托邦。
黑色的细丝缠上了加加的脚踝，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向穹顶裂开的缝隙。那里，没有母星的雾霾，只有一片深邃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仿佛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像是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被人类惊醒了。
新穹，不是人类的净土。
而是人类亲手为自己挖掘的，坟墓。
加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的眼睛里，黑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出来，和这片被污染的土地，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