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圣旨天降
五月的汨罗江底,水草招摇,鱼虾嬉戏。
屈原正吟诵《离骚》,长身屹立,沧桑古朴。两千年了,声音依然中气十足——
「帝高阳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
一道金光穿透水层,直直扎下。泥沙被搅动起来,聚成一道旨意,悬在他面前——
「今粽界质检司空缺,特命屈大夫即刻上任。端午将届,咸甜两党纷争日烈,若不弹压,恐酿大祸。钦此。」
落款:“粽界天庭管理总局”。大红印章,盖的是一颗粽子。
屈原冷冷看着。
"验粽子?"他把旨意拨开,“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不想,脚下裂开。
他被漩涡收走了。
只余一句缥缈的残音——“乘回风兮载云旗……”
失重。下坠。
不是沉——他沉过一次,知道沉是什么感觉,水从四面八方合拢。这次不一样,是被拽,向下,又快又猛,两千年的鱼腥味被一股冷气连根拔起,冲得干干净净。
然后,亮了。
不是日头。
屈原第一反应是抬头找太阳的方位——楚国观天象,先定日影,这是本能。没有。头顶一片平整的白,白得炫目,白得均匀,白得不祥。
此光无火,不随天移——这难道是幽冥之光?何人所燃?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衣饰还在,长须还在。腰间的香草荷包不见了,替换成一柄短棒,上刻"粽界质检司·屈"。
脚下的地面坚硬平整,不是泥,不是石,比楚宫的地还光滑……他找不到对应的词。但他喜欢,终于离开了潮湿、腥腐的江底。
冷。
他注意到了冷。
江水的冷——彻骨,填满每一个细胞。
这里的冷。干燥,空洞,带着"嗡嗡"的轻鸣。
这种冷让他不舒服。汨罗江底再冷,那是他选的。这地方的冷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他迈步往前走,看见一面透明的柜子。
此时柜子里热闹无比,屈原看见了终生难忘的画面——
粽子大战。
甜党占领了冰柜的左边,豆沙粽被从禁闭罐头里放出来了,此刻正站在蜜枣禁卫军阵前,头绑糖霜发带,手持一根冰糖权杖,高喊:“为甜粽之自由而战!”
冰柜右边的咸粽方阵则推出了一辆"五花肉战车"——车头插着咸蛋黄盾牌,车身由腊肠堆叠而成,碾压着货架间的隔离带。五花肉粽站在车顶,披着一片粽叶披风,怒吼:“咸粽威武,占领市场!”
甜粽方阵也不示弱,赶忙组装出一台"红豆沙投石机",每发炮弹都裹着一张糯米纸,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第一发命中咸蛋黄粽,糯米纸上写着:“你我的甜咸婚姻到此为止,咸蛋黄归你,红豆归我。”
咸粽这边不甘示弱,一排香菇粽组成了"盾墙",后方虾米粽用身体弹弓精准狙击,打得甜粽阵营蜜糖四溅。
突然,一颗双黄蛋粽叛变了。
它冲到阵前,大喊:“我两个蛋黄都是甜的!”
咸粽阵营内部顿时大乱。
“什么?你的蛋黄是甜的?”
“叛徒!驱逐它!”
“不要啊——我们都是粽子,是咸是甜,不还是粽子!”
混战升级。
屈原看得嘴直抽抽,后背"啪"地贴上一张价签。
他扯下来一看:
「促销品·建议尽快食用。」
他把价签揉成一团,咬着牙挤进战场中央。
糯米弹在他耳边飞过,蜜枣炮在他脚边炸开,一团豆沙糊了他满袍——这件袍子他穿了两千年,从没洗过,现在又多了一层豆沙。
一颗碱水粽缩在角落,被两边同时开火,打得满身弹孔,哭得稀里哗啦。
他看见五花肉粽和豆沙粽各自站在战车顶上对骂,骂的内容从馅料升级到了祖宗十八代,再升级到了"你这土渣就不该被包进粽叶"。
屈原忽然怒了。
不是粽子式的怒——是三闾大夫的怒。
当年他在楚国朝堂上,看着大臣们党争误国,就是这个怒法。
他一把扯下冰柜上挂着的灭火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看见上面写着"灭"字,那就够了。
乱揪乱薅一气,最后竟然拔掉保险销,对准战场,按下把手——
“嗤——”
喷出来的不是白沫。
是蜂蜜和酱油的混合液。
甜的。咸的。同时喷涌而出,浇了满场粽子一头一脸。
屈原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灭火器标签:「粽界专用·甜咸混合灭火液·天庭配发」。
他没空细想。蜂蜜酱油雨倾盆而下,咸粽被浇了蜂蜜,甜粽被浇了酱油,双方同时安静了。
所有的粽子都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又甜又咸,分不清自己是哪一党。
屈原把灭火器往地上一墩。
“吵够了没有?”
没有人说话。
"吾再问一遍——“他指着那条"甜咸分界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冷柜的玻璃上,“吵够了没有?”
鸦雀无声。
他以为这事就完了。
第二章:咸甜两党
屈原翻开冷柜旁放着的一本《粽界质检手册》。手册第一页印着一行红字:
「凡入职质检司者,须于端午前完成全部粽子质检。若有一粽不合格,扣三年香火。」
屈原倒吸一口冷气——他在汨罗江底靠的就是那点香火续命,扣三年?怕不是要魂飞魄散。
他翻到第二页,发现质检工具不只有探针,还有一件叫"智能艾草检测仪"的东西——一根会说话的草。他拿起来对着柜台扫了一下,那草开口了:
「检测完毕。此区域含楚怀王同款五花肉,忠诚度-20%。」
屈原手一抖。
“楚怀王……同款?”
检测仪很诚实地补充:「油脂含量过高,历史评价负面,建议少用。」
屈原沉默片刻,决定先不追究这件事。
"开始吧。"他把检测仪别在另一侧腰间,拿起探针,走到第一排货架前。
第一排是咸粽区。
每颗咸粽都长着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眼角沾着油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表情倨傲。屈原看了一眼,莫名想起了楚怀王——也是这般富态,也是这般自以为是。
最前面一颗五花肉粽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委屈:
「大人!您可算来了!您评评理——我们咸粽,堂堂正正,足料的五花肉,咸蛋黄流油带沙,香菇虾米瑶柱样样齐全,结果呢?」
它指了指对面甜粽区的方向,眼眶泛红:
「他们甜党说我们油腻!说我们伤身!说我们’不配登大雅之堂’!大人,您可是吃过楚宫御膳的人,您说句公道话啊!」
屈原还没来得及回应,对面甜粽区就炸了锅。
甜粽们个个脸颊泛着蜜光,像化了妆的小姑娘。打头阵的是一颗豆沙粽,声音又甜又脆,却带着刀子:
「哟——说你油腻有错呀?事实还不让人说了?你们咸党去年干了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吗?」
豆沙粽叉着腰——虽然它没有腰——尖声道:
「去年端午,你们咸党得势,把我们的糖桂花发配边疆!说是’甜物乱政,当逐之’!糖桂花啊大人!那么香的糖桂花,被它们赶到西北喝风沙,现在皮肤都粗了!」
"那是因为糖桂花跟咸蛋黄串通,搞什么’甜咸共荣’,简直是叛党!"五花肉粽怒吼。
"共荣有错吗?!"豆沙粽也怒了。
“当然有!咸就是咸,甜就是甜,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迂腐!固执!活该你沉江——”
全场安静了。
屈原的脸"唰"地黑了。
豆沙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躲进了粽群中,小声补了一句:“……大人恕罪,小粽该死。”
屈原缓缓放下质检探针,深吸一口气,用两千年沉淀的悲怆语气说:
“汝等可知,吾当年投江,是因为楚国亡了。如今楚国亡了两千多年了,你们现在为咸甜打仗——吾很欣慰,至少这仗,比亡国强。”
全场粽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五花肉粽"哇"地哭了出来:“大人说得太好了呜呜呜——”
"行了,"屈原敲了敲货架,“一个一个来,按流程检。先检外观,再检馅料,最后检口感模拟。谁再吵,下架。”
粽子们瞬间闭嘴。
屈原刚拿起探针,身后"嘭"地一声闷响。
他回头——咸粽区和甜粽区交界处打起来了。
不是什么大战。就是几颗粽子扭在一起,在货架上滚来滚去。一颗五花肉粽揪着豆沙粽的粽叶角,豆沙粽拿蜜枣砸五花肉粽的脸。旁边的咸蛋黄粽冲上来帮忙,被糖桂花粽一把拽住了叶子。几颗粽子,你推我搡,又踢又咬,糯米渣和豆沙糊溅了一货架。
屈原皱眉。
“住手。”
没人理他。五花肉粽正拿油渍糊豆沙粽的眼睛,豆沙粽尖叫着往咸粽区扔蜜枣。
“吾说——住手。”
还是没人理。一颗虾米粽甚至朝他弹了一团糯米,糊在他袍角上。
屈原看着那团糯米,沉默了三秒。
这个画面他太熟悉了。两千三百年前,楚国朝堂上也是这样——他站在中间喊"不可亲秦",左边的人骂他迂腐,右边的人笑他狂妄,没有一个人听。吵到最后,郢都破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不再喊了。
他转身,拿起那本《粽界质检手册》,翻到第七页,念:
“凡粽界纠纷,涉事粽子经质检判定为’因争斗导致内部结构损坏’者,一律计为不合格。不合格者——”
他顿了一下,看向打架的粽子们。
“外放三年。”
货架上的粽子们呆了。
有几颗还在扭打,但速度明显慢了。一颗五花肉粽揪着豆沙粽的手——或者说叶子——僵在半空,偷偷看了屈原一眼。
"外放三年。"屈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外放很有可能是遗忘。”
没人说话了。
但还有一颗咸蛋黄粽不服气,嘟囔道:“是他们先动的手——”
屈原走过去。
他没有发怒,没有提高声音。他拿起探针,在这颗咸蛋黄粽身上戳了一下。拔出来,看了看,又拿艾草检测仪扫了一下。
检测仪播报:「因挤压变形,蛋黄移位,糯米层断裂。品质评级:不合格。」
屈原把它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不合格。外放。”
咸蛋黄粽愣住了:“我——我只是帮忙——”
"帮忙打架,也是打架。"屈原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头也不抬,“吾当年在楚国朝堂上,那些’帮忙’的大臣,也是这么说的。”
他又拿起一颗还在滚的豆沙粽,戳了一探针。
“不合格。外放。”
再拿一颗——
“不合格。外放。”
三颗判完,整个冷柜安静了。
所有粽子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咸粽区的往左缩了缩,甜粽区的往右缩了缩,中间空出一条干净的隔板。
屈原把三颗"不合格"的粽子排成一排,示众。
"吾再说一遍,"他把探针别回腰间,“谁再动手,谁就不合格。不合格就外放,外放就等于遗忘。吾不管你们是咸是甜——在吾的质检司里,只有合格和不合格。”
他扫了一眼全场。
“继续检。下一颗。”
鸦雀无声。
一颗被压扁的碱水粽从货架最底层慢慢爬出来,满脸糯米渣,哭诉道:
「他们……他们逼我选边站啊大人!我说我既不咸也不甜,他们就把我踩扁了!甜党说我是’咸粽的卧底’,咸党说我是’甜粽的走狗’——大人,我就是一颗碱水粽啊!我什么馅都没有啊!」
屈原看着那颗扁了的碱水粽,眼神变了。
他蹲下来,把它从货架底下拎出来,拍了拍它。
"先去旁边等着,"他说,“吾会处理。”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冰柜里那道泾渭分明的咸甜分界线,喃喃道:
“楚河汉界……又是楚河汉界。”
第三章:质检风云
一只乖巧的蜜枣粽捧上纸笔,"这是贿赂,你想外放吗?“屈原怒斥。小蜜枣抖得"大、大人,这是您的,办公用品”,没等屈原再问,“笔尖当刀尖即可”,说完迅速钻回甜粽群。
屈原正式开工。
第一颗:标准五花肉粽。
屈原的探针戳进去,抽出来一看,探针上的糯米层均匀,肉块分布合理,咸蛋黄居中偏左。
他又拿艾草检测仪扫了一下。检测仪播报:「合格。忠诚度85%,油脂适中,蛋黄流油率达标。」
他在纸上写:“肉粽合格。蛋黄略偏,疑为包扎时手抖所致,不影响品质。”
五花肉粽松了口气,朝甜粽区做了个鬼脸。
第二颗:豆沙粽。
探针戳入,豆沙细腻无颗粒,甜度适中。但屈原注意到这颗豆沙粽的"脸"有点歪。
“你的脸怎么回事?”
豆沙粽委屈道:“被五花肉粽推的。他说我挡了他的光。”
屈原在纸上加注:*“甜咸两党存在肢体冲突,建议分区摆放。”*
第三颗:碱水粽。
就是刚才被踩扁的那颗。
这颗粽子长得灰扑扑的,脸相寡淡,像个没存在感的路人。现在脸更扁了,趴在货架上像一张煎饼。
屈原戳了一探针,碱水粽淡淡地说:“大人不必费心了。我既不咸也不甜,每年端午都没人买我。”
它的声音平静:“去年我在冷柜里躺了三个月,最后被扔进了厨余垃圾桶。大人,您知道垃圾桶有多冷吗?”
悲莫悲兮生别离。
屈原想起了汨罗江底——两千年,没有鱼跟他说话,没有水草记得他的名字。
"你合格了,"他说,声音很轻,“吾当年也是两头不讨好的那个。”
碱水粽愣了愣,眼眶里渗出一滴碱水。
乐莫乐兮新相知。
第四颗:蛋黄肉粽(豪华版)。
这颗粽子长着一张富态脸,身上裹着两层粽叶,还系着金线。一看就是高端货。
"大人,"它昂着头,“我用的可是海南咸蛋黄、黑猪五花肉、高山糯米,我的身价是它们的三倍——”
屈原戳了一探针,皱眉。
“你的蛋黄是假的。”
“……”
“颜色不对,质地不对,这是咸蛋黄风味替代品。”
豪华蛋黄肉粽的脸上掠过一丝心虚:“大人,这叫’成本优化’……”
屈原又拿艾草检测仪扫了一下。检测仪冷冰冰地播报:「咸蛋黄替代品,含卡拉胶、食用色素、咸蛋黄香精。忠诚度0%。」
"下架。"屈原面无表情。
“不不不大人我错了——”
屈原已经在纸上重重写下:“弄虚作假,驱逐出粽界,永不录用。”
豪华蛋黄肉粽被冷柜底部的传送带卷走时,还在喊:“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大人——”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认定的规矩,两千年前不肯改,两千年后也不会改。
全场粽子瑟瑟发抖。
屈原冷冷扫了一眼:“还有谁想’成本优化’?”
鸦雀无声。
第四章:混装之乱
质检进行到第三十七颗时,出事了。
这颗粽子从外表看毫无异样——标准的四角形,翠绿的粽叶,系着红色棉线。但屈原的探针刚戳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阻力不均匀。
先是一层甜糯米的软,然后突然变成咸糯米的韧,再往下,又是甜的。
屈原皱眉,把探针拔出来,看了看残留物——左边是红豆,右边是腊肠。
"你是什么粽?"他问。
这颗粽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大人,我是混装粽。”
“什么?”
“甜的也装,咸的也装。上半颗蜜枣豆沙,下半颗蛋黄腊肠。我是一颗包容的粽子。”
屈原还没来得及评价,架上的咸粽和甜粽同时炸了。
五花肉粽暴跳如雷:“叛徒!你是咸粽却装了蜜枣?你对得起足料的五花肉吗?!”
豆沙粽也怒不可遏:“你有一颗咸蛋黄!你污染了甜粽的纯洁性!”
混装粽淡定地说:“我只是想让大家同时吃到自己喜欢的味道——”
“闭嘴!”
“异端!”
“逐出粽界!”
场面彻底失控。
咸粽区的粽子们开始朝甜粽区弹糯米团子,甜粽区则以蜜枣炮弹回击。货架在震动,冷柜的玻璃门在颤抖。屈原的笔被一颗飞来的蛋黄炮弹击中,碎成两截。
就在这时,混装粽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它的内部,咸蛋黄和蜜枣在糯米层里打了起来。
屈原看见——透过半透明的粽叶——一粒咸蛋黄和一颗蜜枣在糯米缝里扭打,红豆和腊肠在一旁助拳,糖桂花和虾米在角落里互相瞪眼。
"不好——"屈原脸色骤变。
不及后退,混装粽猛然膨胀——
“砰!”
粽叶炸开。
红豆、腊肠、咸蛋黄、蜜枣、糖桂花、虾米、香菇碎——所有馅料像烟花一样炸飞出去,在冷柜上空划出一道清晰的"甜咸分界线"。
左半边落下的是红豆和蜜枣,右半边落下的是腊肠和蛋黄。
而屈原,被溅了满脸糯米。
他站在原地,糯米挂在胡须上,豆沙糊在左脸,蛋黄碎粘在右脸。一根粽叶弯腰插在他的发髻上,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全场粽子集体闭嘴。
这画面,像极了两千年前楚国灭亡那天,屈原站在汨罗江边的样子。
只是那天的雨,换成了今天的糯米。
第五章:顿悟
屈原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豆沙和酱油。
他没有去拿灭火器。
也没有翻手册。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甜咸分界线。
然后他蹲下来,手指划过那条线。左边是红豆,右边是腊肠。
粽子。
两千年了,粽子变了,天下变了,人变了——只有党争没变。
屈原唤出圣旨,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屈大夫,咸甜之争已延续千年,无人能解。天庭相信,唯有你能找到答案。因为你是它们的起源。」
起源。他愣住了。
他死后的第一年,江面上就有人往下扔了。千奇百怪的,粗粗笨笨的,主要是牛角形状,裹着柊叶,糯米里夹着枣。江底,一颗粽子飘飘悠悠坠到他面前,叶子上系着五色丝线。
他看着那粽子想:这是给我的,还是给鱼的?
后来每年端午都有人扔。一年比一年多,形状变了,馅料变了,叶子也变了。粽子从牛角黍变成角黍,从角黍变成筒粽,从枣子变成豆沙,从豆沙变成咸肉——
两千年。他在江底看了两千年的粽子雨。
他甚至对粽子有了感情。每年五月初五,他就站在江底,仰头看着粽子一颗颗从水面上沉下来,歪歪扭扭地落。有时候他也伸手接一颗,闻一闻,再放开,看它漂远。
他投江之后,楚国亡了,秦也亡了,汉亡了,唐亡了,一代一代地亡了,天下换了无数个主人。而粽子——粽子开战了?
还咸甜两党?
两千年的不甘喷涌而出,“你们看看自己——还是粽子吗,还甜粽?咸粽?”
粽子们互相看看。有的只剩一层粽叶,有的皮里只剩几粒糯米,有的腊肉零星粘着不知什么馅料,有的甜的咸的糊成一团,分不清是哪一党。
没有惨,只有更惨。
屈原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楚国朝堂上那些大臣——也是这样,吵到最后,没有赢家,只剩满地残骸。
"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他喃喃念着。
当年说这话时何等决绝——宁可死,不让皓皓之白蒙上尘埃。
可他死了。死了两千年。楚国还是亡了,粽子还是打成了一团。
死没有解决任何事。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两千年前,渔父在江边对他说这句话。他听不进去。他觉得清水是清水,浊水是浊水,不能混。洁白的东西就该洁白到底,脏了就不如死。
所以他死了。
两千三百年后,他蹲在超市冷柜前,看着咸的和甜的隔线对峙,忽然懂了。
咸粽配咸口的人,甜粽配甜口的人,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两千年前他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丢了命。两千年后他不想再丢一次。
他突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所有粽子却都竖起了耳朵,“吾当年写《离骚》,不是为了抱怨。”
他站起身。
“吾是写给后人的。告诉他们——不要内耗。”
屈原长叹一声。
两千年的孤独,两千年的旁观,两千年的鱼腥味和冷江水,都化成了这一刻的笔力。他拿起笔,在冷柜玻璃上写下: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不如双拼卖九块九。
全场粽子:“……?”
"听不懂是吧?"屈原面无表情地翻译,“就是说——与其争斗,不如直接做个双拼粽,卖九块九,让他们自己选。”
五花肉粽愣住了:“大人的意思是……”
“咸的不是错。甜的也不是错。错的是非要把它们分开。”
屈原顿了顿,看向那颗已经炸开的混装粽残骸:
“那颗混装粽,它的方向是对的。只是技术不行,包炸了。”
他转身面对所有粽子,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粽界改制。所有粽子,可甜可咸,可单可双。咸党不逼迫甜党,甜党不驱逐咸党。”
“一颗粽子,不该只有一种味道。”
“就像一个国家,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冷柜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碱水粽第一个开口——那个既不咸也不甜、两头不讨好的粽子——声音颤抖着说:
“大人……那我呢?我还是两头不讨好。”
屈原看着它,微微笑了。
“你啊——你可以蘸糖吃,也可以蘸盐吃。你是最自由的那颗粽子。”
碱水粽愣了三秒,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尾声:屈氏联名款
三天后。
2024年端午节当天,全国各大超市的粽子冷柜里,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品类——
「屈氏联名款·可甜可咸双拼粽」
包装上印着一个长须飘逸的古人头像,旁书一行小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尝之。”
价格:九块九。
销量:三天破百万。
消费者评价两极分化——不是关于咸甜,而是关于包装上的屈原画像。
“为什么屈原在画里比了个耶?”
“他在笑。他在笑啊!两千年了,他终于笑了!”
冷柜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展柜,叫「粽界历史博物馆」,展品包括:
——2023年甜咸战争中使用过的牙签弩(已折断)
——糖桂花被流放时的押解令(西北版,有风沙磨损痕迹)
——那颗混装粽的遗骸(经天庭修复,现已成为粽界和平纪念碑)
——屈原用过的第一支笔(碎了,用糯米粘回来的)
而在某超市的冷柜深处,如果有人凌晨三点打开,据说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腰佩质检探针,头戴高冠,坐在货架里,对着粽子们轻声吟诵: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粽子们安静地听着。
咸粽不再骂甜粽油腻,甜粽不再笑咸粽粗鄙。
它们挤在一起,在冷柜的冷光下,像一群终于被认可的孩子。
每年端午深夜,冷柜最后一排的粽子里,会有一颗轻轻地说:
“魂兮归来——”
屈原便应一声:
“在此。”
两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替他招魂,有人应答。
他终于不用一个人在江底自言自语了。
——全文完——
*后记:据《粽界野史》记载,屈原上任质检司后第一年,全国咸甜之争投诉量下降87%。第二年,他推动设立"粽界和解日",定在每年端午后第二天。第三年,他因为连续扣光自己两千年香火存款(全是用来赔偿弄虚作假的厂商),被天庭评为"年度感动粽界人物"。*
颁奖典礼上,他的获奖感言只有一句话:
“吾上下求索了两千年,才发现答案不在江底,在粽子里。”
又过了半年,屈原在质检司监控室看到「九块九双拼粽」的销售数据时,一封新圣旨从天花板打印机里缓缓吐出:
「着屈某即刻赴任月饼星系,调解五仁与流心派争端。钦此。」
他看了看圣旨,又看了看监控屏幕上安安静静的粽子们。
他默默把《离骚》塞进微波炉加热了两分钟,捧着热乎乎的竹简,对空气说:
“告诉粽界,就说……吾去买几个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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