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蜿蜒的木纹是时间的河床。食指抚过某道裂痕时,指尖突然沾到一缕温热的触感——那是祖父的烟斗曾在寒夜里叩出的星火。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他正是坐在这里,就着煤油灯给北平的旧同窗写信,钢笔尖悬在信纸上,洇开的墨团凝成解不开的时局。木纹里还嵌着母亲梳头时落下的青丝,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像她临终前望向我的最后一眼。
东南角的茶渍是永不愈合的伤疤。那年梅雨季特别长,雨水顺着瓦当滴成珠帘。母亲总在清晨用棉布擦拭桌面,檀香皂的气息混着隔夜的茉莉茶渣,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微醺的酒。我伏案写信给北上的少年,钢笔尖戳破信纸的瞬间,一滴泪落进檀木的年轮,把某个七月的蝉鸣永远封存在树脂里。
抽屉深处还躺着半截桃木梳。十五岁那年的惊蛰,我在雕花镜框里看见第一根白发,母亲笑着拔下来说要收进梳妆匣。如今匣子里的珍珠都黄成了旧月色,唯有那根白发依然银亮,在暗红绒布上划出一道冰凉的银河。铜锁孔里积着经年的尘灰,转动时发出的呜咽,和童年时偷开抽屉的心跳声渐渐重叠。
拆迁队来的前夜,月光在桌面铺了层霜。我忽然发现桌腿内侧刻着歪斜的"正"字,是弟弟幼年量身高时留下的。那些笔画随着木纹生长,最上面的刻痕已经漫漶,就像他十八岁离家时被火车吞没的背影。墙角的青苔爬上雕花椅背,在月光里舒展成水墨,恍惚又是父亲教我临帖时的夏夜,蝉声把墨香都蒸得馥郁。
最后的晨光里,木匠老周带着锯子登门。他说要取些好木料给我留念。锯齿咬进桌角的刹那,我听见无数细碎的声响在晨雾中迸裂——祖父的烟灰簌簌掉落,母亲的梳子划过绸缎般的黑发,少年的信笺在抽屉深处轻轻颤动。老周突然停住手,从木芯处拈出一粒珍珠白的圆点:"这是海黄特有的鬼脸纹,百年才结一颗木舍利。"
三个月后,我在伦敦的公寓收到老周寄来的木匣。掀开盖子的瞬间,陈年的檀香混着海风扑面而来。匣底静静躺着那枚木舍利,在异国的阳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永恒。窗外的枫叶正红,而八仙桌的某个切面,此刻正在万里之外的故土,继续生长着新的年轮。